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雅集进行了 ...
-
雅集进行了将近两个时辰。
沈从溪渐渐摸清了节奏——四方馆的雅集看似松散,实则暗藏门道。那些举子们轮流上前献诗,有的得了众人的喝彩,有的则被几位老成的官员点评几句便退下了。她端坐上首,偶尔点一两句,不多说话,可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这首诗对仗工整,只是用典太密了,读来像在翻书,不像在说话。"
"'孤云独去闲'——你这一句是偷的李白,可你前头写了'万壑松风',意境就不对了。孤云是闲淡的,万壑是壮阔的,硬凑在一处,两不相干。"
"这位举子,你写的是'秋夜怀人',可通篇没提一个'人'字。怀人在心不在言,你倒是把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满庭的文士渐渐收起了方才的轻慢,看向上首那个戴帷帽的身影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韩谋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盏慢慢喝着,听着这位"公主"一句句地点评,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浓。他见过乐阳公主一次。那是三年前的中秋宫宴,远远地瞧过一眼——那位公主殿下通身气度雍容,斜倚在座上说话时,连眼尾都带着倦怠的矜贵。可眼前这个"公主",声音压得低低的,姿态刻意放得懒散,手指却总在不由自主地绞着袖口的边角。
他记得有这样一双手。在青莲池边,那双浅棕色的杏眼带着愠怒望着他,光着脚站在草地上,脚趾被草尖扎得微微蜷起来。那个姑娘的手,指尖也是这样微微攥着袖口,像在忍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他放下酒盏,目光久久地落在帷帽那层轻烟色的薄纱上。
雅集散场时,夜已经深了。庭中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像铺了一层碎金子。沈从溪起身离席,侍女在前头提着灯笼引路,她跟在后头,步伐不疾不徐,袖中的手却攥得紧紧的。
走到穿堂处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殿下留步。"
沈从溪脚步顿住,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她转过身,隔着帷帽的轻纱,看见韩谋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灯焰在夜风里晃了晃,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明暗暗。
"韩大人有事?"她的声音仍压得低低的。
韩谋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羊角灯的光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殿下今日点评的那些诗,句句都在要害上。下官佩服。"
"韩大人特意叫住本宫,就为了说这个?"
"不。"韩谋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什么温度,"下官只是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帷帽的轻纱上,像要透过那层薄纱看清纱后的人。沈从溪不动声色地站着,指尖却在袖中攥得更紧了。
"殿下可认得一个叫沈从溪的姑娘?"
沈从溪的心猛地一跳。
隔着一层轻纱,她看见韩谋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犹豫,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夜风里微微颤着。
她沉默了两息。短短的两息里,她飞快地权衡了无数种可能:他说这句话,是有意试探,还是无心提及?若她答"不认得",日后被拆穿便是欺君之罪;若她答"认得",又该如何解释堂堂公主会认识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韩大人。"她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今日喝了不少酒。本宫不与你计较方才的失礼。夜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侍女提着灯笼跟在她身侧,橘黄色的光在穿堂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韩谋站在原地,羊角灯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穿堂尽头的月门处,良久没动。手中的灯焰跳了一跳,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
可心里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她方才转身时,他恍惚看见了帷帽下露出的一小截下颌——白净,线条柔和,下颌上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青莲池边那个姑娘,光着脚站在草地上与他说话时,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恰好看见那颗痣在日光里微微凸起,像一粒细小的琥珀。
他收了灯,转身走进夜色里。
沈从溪出了四方馆,公主府的马车已等在巷口。她上了车,车帘垂落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泄了力的弓,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袖口的内衬被她攥出了几道皱褶。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地驶过长安街。她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与韩谋的对话——他说"殿下可认得一个叫沈从溪的姑娘"时,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睁开眼,望着车顶那盏昏黄的小灯,灯影摇摇晃晃的,像她此刻的心绪。韩谋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她们不过见了两面而已。一面是她送猫时他在楼上看见她,一面是青莲池边他钓上她的绣鞋——连正经的交谈都没有几句,他却记住了她下颌上那颗痣。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那颗小痣,指尖轻轻按了按,然后放下手,重新闭上眼。
回到公主府时,乐阳公主还在花厅里等着她。紫藤架下点了一盏灯,公主坐在灯前,手中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公主搁下书,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通身齐整、帷帽也还在,便点了点头,"如何?"
"办妥了。"沈从溪在绣墩上坐下,接过侍女奉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今日去了三十余人,有几位举子才学不俗。臣女依着殿下的意思,与他们唱和了几首,没有露破绽。"
公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口茶,忽然道:"韩家那小子是不是也在?"
沈从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殿下如何知道?"
"本宫自然知道。"公主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韩相那儿子,本宫见过一回,是个聪明人。他有没有起疑?"
沈从溪沉默了一瞬,还是如实答道:"他问臣女是不是认得一个叫沈从溪的姑娘。"
公主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饶有兴味:"有意思。这小子连你的名字都打听出来了。"
沈从溪垂着眼,没有说话。公主放下茶盏,看了她片刻,目光里的玩味渐渐收了些,变得认真起来。
"你做得很好。"公主说,"本宫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女官科考的举荐名额,本宫会给你留着。但你要记住,韩家那小子是个变数。他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下。你日后行事,要格外小心。"
"臣女明白。"
"还有一事。"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搁在桌上推了过来,"这是四方馆的出入令牌。你日后以本宫的名义再去,不必次次都等本宫吩咐。"
沈从溪接过那枚玉牌,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心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往下落了半分。
她起身行礼告退,走出花厅时,廊下的风铃在夜风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月光白晃晃的,照得庭中那丛晚香玉泛着银色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退永安伯府的婚事,她要拿到科考的名额,她要一步一步地,走出沈家那座困了她十六年的院子。
次日清早,沈从溪还未梳洗完,海棠便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
"姑娘!"海棠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帖子,声音都在发抖,"永安伯府那边来人了!说是......说是要退亲!"
沈从溪正对着铜镜簪一根银簪,闻言手顿了一下,簪头在发间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簪了进去。
"退亲?"她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具体怎么说?"
海棠气都没喘匀,急急道:"听说永安伯府二公子昨夜里在醉仙楼喝多了酒,不知被哪个多嘴的说了什么,回去就闹着要退亲。说咱们沈家教养不好,说姑娘你......"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说你抛头露面去什么雅集,不成体统。"
沈从溪听了,竟没有半分恼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穿的半旧藕荷色褙子,心里浮起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这真是天助我也。
"母亲那边如何?"
"夫人气得不轻,正厅里摔了一个茶盏。老太太也在那边,说......说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沈从溪系好衣带,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对海棠说:"走,去正厅。"
海棠愣住了:"姑娘,夫人正在气头上,你去了不是——"
"正因她在气头上,我才去。"沈从溪推开房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室明亮。她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海棠,记住一句话——有时候,别人不要你,才是天大的好事。"
海棠怔怔地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姑娘跟往日有些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她那步子,比从前轻快了许多。
沈从溪穿过回廊,绕过那丛芭蕉,往正厅的方向走去。晨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胸中那团堵了许久的气,忽然散了大半。
永安伯府要退亲。
她忍了笑,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悄悄转了一圈,然后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委屈的神情,迈过了正厅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