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慈祖怜孤添软帐，严堂议省缺真银 黛玉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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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把第二碗药倒进了花盆。
她原以为自己会整夜难安，谁知这一觉虽仍浅，却没有昨日那种沉得抬不起手脚的昏倦。天亮时，紫鹃摸她额头，只说热退了些。
“王大夫的新方果然见效。”紫鹃笑道。
黛玉看了一眼窗下的花盆，没有说话。
药究竟有没有问题，她还不能断定。也可能只是昨日舟车劳顿，恰好困得厉害。汤姆教她疑人，却没有证据能替她分清疑心和事实。
早饭后，贾母叫人抬来两匹软烟罗。
一匹雨过天青，一匹秋香色。老人家嫌碧纱橱原来的帐子粗，命鸳鸯挑一匹替黛玉重新做床帐，又把自己常用的一床灰鼠褥子给她。
“你小时候睡觉便不安稳，一点响动都要醒。”贾母摸着她的手，“如今越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母亲若在，看见了不知怎样疼。”
黛玉眼圈一红。
她本想问箱笼的事。
话已到嘴边，却变成：“外祖母把好的都给了我，姐妹们要恼了。”
探春笑道：“林姐姐快收着。若不收，老太太今日便要把我们几个的帐子都揭来给你挑。”
贾母笑骂：“你这猴儿也来吃醋。”
屋里一团暖意。
黛玉看着老人鬓边的白发，心想端砚不过一件旧物，箱笼也只是暂放。若此刻拿父亲遗命来问，倒像她一回来便同外祖家算账。
再缓一日罢。
鸳鸯正量床帐尺寸，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一个管事媳妇连帘子都来不及等人打，跪在门口报喜：“宫里传旨，大姑娘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了！”
屋里先是一静。
贾母手中的念珠落在褥上。
王夫人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才问：“可是真的？”
“报喜的内监已到前院，老爷们正接旨呢！”
下一刻，满屋人都动了。
有的扶贾母，有的向王夫人道喜，有的赶着去取吉服、开正门、预备赏钱。凤姐不知从哪里得了信，风一样进来，未及坐下便吩咐：“先叫门上所有人换衣裳，账房预备现钱。各房下人赏多少，按旧例再添一等，不许这会子小气。”
王夫人合掌念佛，眼泪一串串往下落。
贾母回过神，也哭也笑：“我就知道元春是有福的。”
黛玉跟着姐妹们向王夫人道喜。众人脸上都是喜色，她也该欢喜，却被那满屋金红晃得心口发闷。
林如海下葬才几日。
她知道不该把自己的丧事压在别人的喜事上，只能把素白衣袖往身后藏了藏。
宝玉从外头跑进来，先被贾母搂住说了一回“你姐姐有造化”，又趁乱挨到黛玉身边。
“人多闷得慌，我送你回去。”
“今日是府里的大喜事，我先走，像什么样子？”
“你脸色白得吓人。”
宝玉伸手想探她额头，碍着满屋人，到底收了回去，只悄悄把一颗玫瑰露丸塞到她掌心。
黛玉握着那颗小丸，忽然觉得有人还记得她正在难过。
午后，宫里又传话，准许贤德妃归家省亲。
贾府的喜悦便从一场赏钱，变成了一桩天大的工程。宁荣两府的老爷都聚在前厅议事，内宅也要立刻清点院落、帷帐、器皿和能调动的银钱。
黛玉被热闹扰得头疼，贾母叫她到里间榻上歇着。隔着一架紫檀嵌玉屏风，外头声音远了些。她本要睡，王夫人与凤姐却进来回话。
两人以为她已经由后门回了碧纱橱。
凤姐先道：“园子若从会芳园往北接，地方够。只是拆墙、起楼、引水，哪一样都要银子。公中现银撑不了多久。”
王夫人的声音很低：“东府那边出一半。余下先从几处旧项里挪。”
“哪几处？”
纸页翻动了一阵。
“姑苏旧项。”
黛玉睁开眼。
屏风上的玉片被日光照得透明，她却觉得掌心一阵冷。
凤姐没有立刻应声：“那是林妹妹的东西。老太太知道，只怕不肯。”
“只是暂借。园子建成，娘娘得了体面，林姑娘也住在其中。将来从别处补上便是。”
“补多少、何时补，总要有个说法。”
“凤丫头。”王夫人淡淡道，“一家子正要同心的时候，不要先说丧气话。”
外头传来丫鬟的笑声，说老太太要看园子的图样。凤姐把账页合上，没有再争。
黛玉坐在榻上，手指按住床沿。
只要她此刻走出去，便能问“姑苏旧项”是什么，也能说父亲遗命不许动用。
可屏风外，王夫人尚带着哭过的鼻音。贾母在远处笑着叫元春的乳名，满府上下像忽然有了无穷盼头。
她低头看见自己素白的裙角。
片刻后，黛玉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夜里，她把听见的话写进日记。
汤姆只问：“你为什么没有出去？”
“今日是大喜之日。外祖母年纪大了，我不愿叫她难堪。”
“所以他们拿你的钱庆祝，你先替他们考虑是否扫兴。”
“外祖母没有拿。”
“我说的是他们，不是她。”
黛玉握着笔，没有落字。
纸上最后浮出一行：
“林小姐，你每体谅一次，他们就多拿走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