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凤姐笑收姑苏物，病药暗换旧方笺 黛玉要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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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要找的端砚，不在她的一箱书里。
那方砚是林如海用了十余年的旧物，砚池边有一道月牙形的磕痕。临行装箱时，黛玉亲眼见林忠用蓝布包好，放在书箱最上层。
如今蓝布还在，里面却只裹着一方寻常歙砚。
紫鹃翻了两遍，问雪雁：“可是记错了箱子？”
雪雁摇头：“我亲手打的结。蓝布也是这块，里头的砚不是。”
碧纱橱外人来人往，两个丫鬟都压低了声音。
黛玉将蓝布叠好：“先别声张。”
“那就这样丢了？”雪雁急道。
“东西进了府，未必是丢。”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凉。
午后，凤姐来给贾母回话。她穿着石榴红洒金袄，鬓边金凤随着脚步轻颤，像把满屋的颜色都带了进来。才从账房出来，腰间钥匙串碰得叮当响，进门先笑：“老祖宗这里好福气，姐妹们围着，倒叫我一个人在外头替你们算柴米钱。”
贾母骂她是个钻钱眼的猴儿，屋里人都笑。
黛玉等她说完正事，才问：“凤姐姐，我有件父亲旧物不见了，想去库里寻一寻。”
凤姐的笑没有变：“什么稀罕东西，叫平儿替妹妹找。库里才入了二十七只箱，灰土大，妹妹可去不得。”
“一方有缺口的旧端砚，不值钱。”
“不值钱才容易混错。”凤姐转头便吩咐平儿，“把林姑娘这话记下，明儿开库时找。”
平儿应了。
黛玉看见凤姐腰间坠着好些钥匙。其中一把黄铜长钥匙系着半旧红绳。昨夜她经过东侧偏库时，远远见守门婆子腰上也有一把同样的，绳子却是青色。
一间另封的林家库房，有两把钥匙。
“姐姐日日管这许多事，钥匙也不怕混了？”黛玉像是随口问。
凤姐捻起那串钥匙：“我若混了，这府里几百张嘴便要喝西北风。妹妹放心，你的库是这把，红绳记着呢。”
她竟不避讳，反叫黛玉无法再问。
凤姐走后不久，王夫人那边请的大夫来了。
平儿却先折回来一趟，手里拿着一页新誊的单子。
“二奶奶怕妹妹着急，叫我把书画一项先送来。”她把单子递给紫鹃，“只是林家的原册写得细，府里入库时只照大类记了四箱，端砚、笔洗这些没有逐件列。今日吴新登家的值库，钥匙已经领走，明日我再陪妹妹找。”
黛玉看了看单子。纸上果然只有“书画器用四箱，封条无损”一行。
“有劳平姐姐。端砚不值什么，只是父亲用过。”
平儿听出意思，迟疑了一下：“府里东西多，人手也杂。妹妹往后若有贴身物件，最好另开一张小单，只交给自己人。”
她说完便走，没有多留。
黛玉却把“吴新登家的”记在了心里。凤姐肯让平儿来提醒她，未必不知道库房会怎样吞没一件没有细目的旧物。
大夫姓王，是府里常走动的老人。他隔帘诊脉，说黛玉旧疾兼新丧，肝气郁结、心神不宁，原来方子太清弱，须添两味安神养心之物。
紫鹃把旧方拿给他看。他提笔改了几处，又问黛玉夜里是否多梦。
黛玉道：“睡得少，梦倒不多。”
“那便是神不归舍。”王大夫收起脉枕，“新方服上一程，自然能睡。”
王夫人派来的婆子在帘外笑道：“太太说了，药材只管从府中药库取，姑娘不必费心。”
黛玉谢过。
傍晚，贾政从衙门回来，听闻外甥女病着，叫黛玉过去说几句话。
贾母本不肯让她动，黛玉却道：“舅舅是长辈，我才回来，理当请安。”
贾政在荣禧堂东边的小书房见她。他素来不善与女孩说软话，问过身体，又叹林如海学问人品，便劝她安心住下，以贾府为家。
黛玉低头应着。
案上一名小厮正在磨墨。
墨条转了半圈，砚池边一道月牙形的缺口便露了出来。
黛玉的目光停了一瞬。
砚台下面垫着父亲惯用的蓝缎砚套，缎角还有她幼时不慎滴上的一点朱砂。
贾政顺着她目光看去：“这砚虽旧，石质倒好。琏儿说是姑父书房里拿来给我作念想的。你若舍不得，便拿回去。”
原来不必偷，也不必瞒。
只消说一句“给舅舅作念想”，她的东西便成了人情。
黛玉袖中的手紧了紧，面上却只道：“父亲用过的旧物，舅舅留着也是一样。”
贾政点头，神色颇为欣慰。
从书房出来，雪雁几次想说话，都被黛玉的眼神压了回去。走过穿堂时，她低声道：“记住方才磨墨的小厮。”
“姑娘不把砚拿回来？”
“现在拿回来，只是一方砚。”
黛玉扶着她的手，脚下有些虚浮：“留在那里，才知道是谁送的、谁收的，往后还有什么东西会这样送出去。”
当晚的新药比旧药颜色更深。
紫鹃端来时，黛玉只闻一闻，便觉得一股炒过的苦香直冲鼻端。她含了一口，舌根发麻，人也很快倦起来。
等丫鬟出去，她将剩下的药倒进空瓷瓶，取出日记，把新旧两张方子都抄了一遍。
汤姆不认识那些药名。
他问得很细：“旧药服后如何？新药服后如何？开药的人属于谁？”
黛玉写：“舅母请的大夫。她也是好意。”
“好意是一种不能验证的药材？”
“你不懂医，也不要疑神疑鬼。”
“至少我懂得，把来历不明的液体喝下去，绝非一位聪明小姐应有的选择。”
黛玉看着那行字，困意越来越重。
纸上又浮出一句，比平日更深。
“今晚不要再喝。至少停一剂，看看你是否仍这样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