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墨里推门知投书，病中隔页听真言 黛玉听完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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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听完林忠的回话，先把“兴福”两个字从纸上划了。
并非认定兴福无辜，只是这册书的寄卖人故意借他的名字设路，便不能再拿这枚“兴”字替旧证添分量。
林忠有些不甘：“那奴才确实撬过箱，也替赖家守库。”
“所以旁人才挑他来写。”黛玉将蓝漆屑的纸包压在拓本旁，“假的不能叫真的也变假。旧罪另查，这条线也要另断。”
这句话说得平稳，她落笔时却慢了一拍。连日奔波与旧书带来的惊惧压在身上，手腕虚得厉害，写完便伏案咳了一阵。紫鹃要收书，她摇头，只肯先喝半盏温水。
宝玉在门外听见咳声，没有进来。
他是来送消息的。王夫人午后问过茗烟，黛玉赴宴那日可曾叫林忠往城南去，又问宝玉近来有没有见过“会自己翻页的西洋书”。茗烟装傻混了过去，宝玉不敢拖延，亲自来告诉她。
紫鹃掀帘时，他往里看了一眼。黛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案上却堆着他看不懂的拓纸。他下意识向前半步，玉坠在衣内轻轻一热，便立刻停住，退到廊下。
“我不过去。”他说，“你只听着便好。”
黛玉隔帘应了一声：“多谢哥哥。”
宝玉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这个称呼如今已听过许多次，他仍会在每一次落下时失神。妹妹是亲近，也是退路封死后的亲近。他低头笑了笑，把王夫人的问话说完，又提醒她茗烟未必能一直装不知道。
“我会叫他离这事远些。”黛玉道。
宝玉没有问她打算怎样做，只把一小包枇杷叶交给紫鹃：“是老太太那边新送来的，你若嫌药重，先叫太医看过再用。”
他说完就走。脚步很慢，转过竹径也没有回头。
入夜开匣时，汤姆先看见了案边那包枇杷叶。
“他来过。”
墨色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来报信。”黛玉将王夫人的问话与书铺所得依次写下，“哥哥没有进屋，玉也未起反应。”
那个称呼落到纸上，汤姆久久没有续字。黛玉几乎能看见他抿紧唇角的样子。他嫉妒宝玉可以站在门外听见她的咳，可以拿来一包无甚大用的叶子，也嫉妒他拥有一个不必解释便能靠近她的称呼。
可当墨迹再出现时，写的却是：“你咳了多久？”
“一阵。”
“药喝了吗？”
“喝了。”
“太医改过方子没有？”
黛玉一一答完，汤姆才转到旧书。他先让她把书铺掌柜、小徒弟和林忠的话按先后重写，不许夹入任何人的猜测。黛玉只写了几行便停笔：“我今日没有精神替你抄口供。”
汤姆顿住。
过去他会说这点疲倦不算什么，真相不会等人。那句话几乎已经在纸上露了个开头，旋即被重墨涂去。
“那就口述给紫鹃，明日再写。”
“她不知道你。”
“写关键词。其余我自己补。”
他退让得仍像在下令，黛玉却没有拆穿。她靠在软枕上，把最要紧的几处记下：真书被指定送往王府；“兴”字是饵；寄卖底帖被偷；来人问过屏后薄册。
汤姆看了很久。
“倘若容我判断，这绝非一次寻常的灭口。”他写，“若只想藏住旧案，就该毁书，不会费心把真书送进王府。”
“送书的人想让王府看见盐路。”
“恐怕也想让你看见。但他拿走总目，你能看见路，却暂时无法替你父亲分辩。”
黛玉指尖一凉：“他在逼我追围屏。”
“或者逼你先认领册中银钱。”
只要她急于向贾府索还“林银”，便会把官项一并揽到林家头上；只要她忍住不认，贾府又可继续说林产并无实证。送书的人把她和王府都摆到了一张棋盘上，等她先走错。
“他知道我的处境。”黛玉道。
“知道得很细。”
墨尖压在“很细”二字上，纸面微陷。汤姆不喜欢一个藏在暗处的人这样了解黛玉，更不喜欢那人能用林如海的清白逼她行动。他的第一念是找到对方，用最直接的办法掏出秘密；可这具日记中的灵魂连书铺门槛都迈不过去。
他沉默片刻，写道：“我的建议是，暂时只告诉王府总目缺失，别急着回他们盐册的判断。至于原书，最好也不要再带出府。”
“你在替我决定？”
“建议。”他几乎立刻改口，“决定是你的。”
黛玉唇边动了一下。里德尔每学会一个本朝词，都用得锋利；唯独“建议”二字，写得生硬又勉强。
她答：“我会回信说明总目缺失，也会问王府是否愿意交换书铺查验结果。围屏由林忠去追，我不亲自出府。”
汤姆没有反对，只添了一句：“让紫鹃跟着你。任何时候都不要单独见送书的人。”
“即使他拿父亲总目来换？”
纸上安静许久。
“尤其是。”
黛玉合匣前，忽然问：“若总目真在屏后，你要看吗？”
汤姆明白她问的不只是纸。总目若牵出林如海临终前的记忆，她或许需要他推断；而那些痛苦，也会成为魂器最喜欢的养分。
“先看纸。”他写，“你的记忆仍由你自己留着。”
次日清晨，薛家送来急信。
存放围屏的旧仓昨夜开过门。整架屏风尚在，第三扇却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