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旧铺留字原为饵，空柜无声断去人 城南旧书铺 ...
-
城南旧书铺的柜门全开着。
书仍一排排挤在架上，砚台、铜镇纸和柜角挂着的旧算盘也没有少。遭翻找的只有收寄卖帖的那只窄柜，抽屉底铺着一层刚扫过的细灰。
林忠同北静王府的书吏进门时，掌柜正蹲在地上找东西。他年过半百，额头急出一片汗，看见王府腰牌，腿先软了。
“小的当真不知。”他连声道，“昨日还有，今早开门便没了。”
王府书吏姓程，话不多，也没有拿势压他，只叫人封住前后门，让掌柜从收书那一日慢慢说。
那批旧书并非一个人抱来。先有脚夫送到门外，随后才来了一名戴旧毡帽的男人。他不肯留真名，只从怀里撕下一角纸，叫掌柜把货记在“兴”字下。书价压得很低，唯独附了一句古怪的话：若铺中辨不出扬州官印，便送去北静王府，莫送旁处。
程书吏叫人把同批旧书搬到窗下。几册是寻常蒙学旧本，虫眼与霉斑都真；另有河工杂记、扬州坊志，年代也接得上。可这些书封上的灰不一样，有的积在书口，有的只抹过封面，显然原本不在同一只箱里。
送书人并非偶然收来一堆旧纸。他挑过，配过，特意让林如海的书夹在一批足以取信王府的扬州旧物中。
林忠翻到一本残缺坊志，见其中也盖着半枚模糊官印，心里微动。程书吏却按住书页：“这印要另验。今日只记所见，不因它与林大人的书同来，便认作同一出处。”
林忠收回手。王府的人不肯替他们省去一步，反倒让他稍稍安心。越像真的东西，越该慢些认。
“既是卖书，为何指定王府？”林忠问。
掌柜擦着汗：“那人说老王爷收过河工旧札，府里识货。小的怕盐衙封记惹祸，也觉得送王府稳妥。”
这便不是偶然。
有人知道王府与林如海旧日往来，也知道怎样让一册来路不明的书穿过外院，最终摆到水溶眼前。
程书吏让掌柜描那人的模样。掌柜只记得对方声音粗哑，一只手总缩在袖中，走路却不跛。毡帽压得低，脸上像有风疮。至于是旧伤还是易容，他说不准。
书铺小徒弟在门边听了半晌，忽然道：“师父，他走时手里还有一截纸。”
掌柜瞪他：“什么纸？”
“就是撕‘兴’字的那张。蓝边，背后印着价目。他塞回袖里时，小的瞧见前头仿佛还有一个‘同’字。”
众人一齐去看王府保存的寄卖帖。那“兴”字边缘参差，原先只当随手撕破，如今迎光细看，左边果然残着半道墨线，不像签名起笔，倒像前一个印字留下的边。
掌柜从废纸篓里翻出同样的蓝边纸。那是附近同兴旧货行印的包货价签，书铺平日也拿来垫抽屉。
所谓“兴”字，根本不是名字。
有人特意把它撕下来，让查书的人往“兴福”身上想。
掌柜得知自己替人递了假路，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几下：“可那书是真的。小的没作假。”
“正因为书真，旁人才肯信你留下的字也真。”程书吏道。
他没有训斥，掌柜却像被这句话压弯了腰。做旧书生意的人最爱说自己只认纸墨，不管前事；到今日才知道，不管前事也会被人挑中，替一场局作那只看似清白的手。
林忠背上起了一层寒意。兴福夜守东库、撬过林家箱，确实可疑。正因他本就可疑，一枚模棱两可的“兴”字才最容易叫人信。若黛玉急着把旧书与兴福连在一起，王府只需一问，便能发现寄卖帖是假线索；她先前所有证据也会跟着沾上“攀指家奴”的嫌疑。
程书吏拿纸包好那张蓝边价签，脸色也沉了些：“丢的寄卖帖不止这一张？”
掌柜忙去查柜中登记。真正的寄卖底册还在，只少了这批旧书前后的几页。缺口切得齐整，不像慌乱中撕走。来人知道书铺怎样记账，也知道拿走什么才会断掉脚夫与交货时辰。
他们问到后院，才知昨夜有个挑旧纸的货郎来过。书铺常把虫蛀残页卖给他糊盒，谁也没有留心。那人装走几筐废纸，今日再去寻，赁住的破屋已经空了。
线索到这里断得干干净净。
林忠站在空柜前，胸口发闷。他来前还以为替姑娘寻到了父亲旧物的来路，结果每一步都像别人事先替他们铺好。真书、真印、真批注，偏用一张假字条引路。假的夹在真的中间，比全是假更难防。
小徒弟见众人要走，怯怯追出来：“那人送书时还问过一句。”
“问什么？”
“问这批书里，可有一册薄得能塞进屏风背板。”
林忠回头。
小徒弟被他看得更慌，急忙补道：“师父说没见过，他便笑了一声，说没拆过的人自然见不着。”
程书吏将这句话记下，没有多作解释。出门后，他同林忠约定，各自只带一份抄录回去，原物由王府封存。王府不会替林家判断围屏去处，也不会把调查全部交给贾府的人。
走到长街尽头，林忠才发现袖口沾着一点黑灰。他用手捻开，里面混着极细的蓝漆屑。
书铺空抽屉刚被人扫过，灰里却藏着与林家围屏底漆相近的颜色。
那人偷走寄卖帖以前，带着一小块屏风来过。
林忠想折回去再问，程书吏却拦住他。漆色相近只能说明可疑，不能认定就是林家原屏；何况偷帖的人既敢留下漆屑，也可能连这点都是故意。
他们站在街口对看一眼，谁也没有说“终于有了线索”。
自书铺出来以后，每一条恰好送到手边的路，都得先问一句：是谁盼着他们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旧铺留字原为饵，空柜无声断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