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残屏回路入东库,旧漆留针指内门 宝钗来时, ...

  •   宝钗来时,袖口沾着尚未干透的雨点。

      她大约一路催车,进屋后气息仍有些急,却先站在门边理好衣袖,等紫鹃通报。往日那份周全像是天生的,今日细看,才见她发间一支簪斜了半分。

      “是我疏忽。”她坐下便道,“围屏没有一直留在广安货栈。我怕原掌柜被人盯住,叫人拆成几扇,转放到薛家河埠旧仓。昨夜掌柜去查,仓门锁没坏,里面少了第三扇。”

      黛玉看她:“谁有钥匙?”

      “旧仓管事、守夜人,还有我房里一把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可还在?”

      宝钗指尖在膝头停了一下:“匣中的是仿的。今早才发现。”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替自己辩解。为截断黛玉查账,她亲自安排过假火、假票和转运,知道怎样用一件看似未失的东西拖住旁人。如今同样的手段落回薛家,连发怒都像在照镜子。

      “姐姐先前做烟幕时,用过谁?”黛玉问。

      “掌柜只传话,真正换车的是货栈脚夫。钥匙经莺儿交给我房中婆子。”宝钗抬起眼,“我已经把人分开问了。婆子的儿子欠着旺儿的债,前些日子有人替他缓了催收。”

      又是旺儿。

      凤姐虽传话暂缓收息,下面的人并未全停。副章还在外头,一张旧债便能换一把新钥匙。白手套一旦伸出去,不会因主人病倒就自己缩回来。

      黛玉没有立刻把责任推到凤姐头上:“替他缓债的人是谁?”

      “他不肯说。只说对方知道围屏第三扇背后有夹层,拿走后会把旧债帖还他。”

      “债帖还了吗?”

      “没有。”

      做了贼,也没换回儿子的安稳。那婆子此刻被薛家看守起来,哭求宝钗不要报官。宝钗可以把她交出去,撇清自己,却没有这样做。仓钥如何泄露、旺儿的旧债为何仍能驱使人,牵出的不只是一个下人。

      “我要去看剩下的围屏。”黛玉道。

      “你不能去河埠。”宝钗说得太快,话出口便顿住。

      两人隔案相望。

      宝钗慢慢改道:“河埠人杂,你身子也禁不起。若你信不过我的掌柜,可让林忠一道去,原物当面封好,送到王府外院或你另择的地方验看。”

      黛玉听见这句改口,神色稍缓:“送去林忠赁下的城南小院。王府可以派人见证,不替我收存。”

      宝钗答应下来,又从袖中拿出一张押运抄条。屏风当年拆开时,每一扇都裹了蓝布。第三扇后来曾因背板松动退回修补,抄条上记着接货人只写了一个姓,墨被水浸开,只剩右边一钩。

      “看着像周,也像乌。”宝钗道。

      黛玉没有猜。她吃过“兴”字的亏,不肯再把半个字当成一个人。

      午后,林忠与王府程书吏在城南小院验看残屏。黛玉没有亲去,只叫紫鹃守着回信。等待最磨人,她拿起书,半页也没翻过去。窗外每响一次脚步,她都以为是林忠回来。

      旧仓送出的屏扇以素布裹着,入院前由薛家掌柜、林忠和程书吏一同看封。宝钗没有把自己的旧错藏在新封条后面,押运抄条也一并送到。哪一处由她下令转移,哪一处是掌柜自作主张,能说清的都写清,不能说清的留着空白。

      程书吏拆开素布时,沉青底漆已经起皮,江南春水图被潮气咬得发白。这样一架旧屏,若只论摆设,早不值得人费心偷一扇。可背板内侧沿着榫缝,有一道长而窄的浅槽,槽中还卡着纸纤维。薄册曾被拆成数签,顺着各扇屏背藏入,合起时从外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少掉的第三扇,恰在浅槽最深处。

      宝玉从竹径经过,远远见她坐在窗下,便停住了。他没有进院,只叫小丫头送来一句话:贾政书房今日忽然清点旧屏、旧画,东库也换了门锁。

      黛玉听后,把书合上。

      若第三扇已经离开薛家旧仓,贾府为何恰在此时清点旧屏?宝玉能做的仍只是带来一句话,甚至不知道它是否有用。可他没有因不懂便擅自往东库硬闯,也没有拿自己的安危逼她立刻停手。

      她让小丫头回他:“我知道了。叫哥哥别再去问。”

      话送出去后,她指腹在书脊上摩挲了片刻。那声哥哥如今说得自然,心口仍偶尔发酸,却已不再盼他回身替自己破局。她只盼他平安,也盼他守住刚学会的分寸。

      黄昏前,林忠终于回来,带回一块从残屏背板缝里取出的旧线。

      他进门时鞋边全是泥,先请紫鹃取清水洗手,洗过两遍才敢展开拓纸。黛玉看见他鬓角新添的白,忽然想起父亲死后,这个老管事跟着她在贾府门外一次次等回话,从不敢称劳累。如今连他也被拖进盐案与王府之间,她想说一句“忠叔不必再查”,话到唇边却知道那是假的仁慈。

      不查,林家往后便只能由旁人替他们定罪。

      她起身给林忠让了座。林忠慌忙推辞,黛玉没有勉强,只让雪雁把热茶递到他手里。许多谢意说出口太轻,她能做的也不过是不把忠心当作理所当然。

      线已经褪成暗红,正是林如海官项总目所用的朱线。剩余屏扇后都有细长压痕,说明薄签曾沿背板连缀存放,后来被人拆走。最靠近第三扇的一处,还残留半行被漆粘住的小字。

      林忠把拓下的字递给黛玉。

      前头缺失,只能辨出末尾:“……私簿另封,不得混认。”

      这句话不足以还林如海清白,却证明父亲确实将私产与官项分开记过。总目也确实曾藏在围屏背后。

      “第三扇的去向呢?”黛玉问。

      林忠取出押运底条。程书吏洗开受潮墨痕后,没有强辨那个残姓,只从纸背看见一道后来添上的库房戳。戳记缺了半边,仍能认出贾府东库惯用的回收花押。

      围屏被宝钗转走之后,第三扇又被人悄悄送回了荣国府。

      而那间东库,正是兴福替赖家守过的地方。

      黛玉看着窗外渐暗的竹影,指尖慢慢按住那枚东库花押。送书人为何敢留下一个假“兴”字,她直到此刻才看清。

      他并非要他们永远走错。

      他只需要他们在真正查到东库以前,先把唯一看守东库的人逼成死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