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乌契归租入赖门，药银借名锁潇湘 乌诚不是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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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诚不是庄主，是广源号养在外头的代契人。
他名下没有足以买下那些田的本钱，几回过户却都以现银结清。林忠从东郊里正处看见的契簿上，付款人一栏空着，只在骑缝处盖乌诚私印；田过到他名下不久，便以长佃租给赖升的弟弟赖二。
买田的钱从谁出，地租最后归谁，契簿都不回答。
宝钗看过抄样，承认乌家庄假票里的“乌”字正是从薛家旧账中取的。她当初要做一条看似可信的货路，便用了真实存在、又很少进府的乌诚。假的庄名因此一度像真，真正的乌诚也被藏在假线后面。
“姐姐那张假票，至今还在替人挡路。”黛玉道。
宝钗没有说自己当时别无选择：“这笔算我的。我让乌诚到薛家铺面留一份口供。”
“他肯？”
“原先不肯。如今薛家收印，赖家却怕他知道太多，已经停了他的月钱。他总要替自己找下一处门。”
人证肯开口，未必是忽然生了良心，更多时候是旧靠山先松了手。
乌诚留下的口供很短。他只认田契由广源号账房交给自己，现银装在无字号的灰布袋中；过户后，赖二拿长佃契来，叫他按手印。他每回只领一点辛苦银，不知道田租送进哪座府。
林忠问灰布袋是谁送的，乌诚说是兴福。
这个名字把东库、广安货栈与东郊田契压到同一条线上。可乌诚只偶尔见过兴福，也说不清他替谁办事。口供仍需掌柜作证，否则赖家大可说他因停月钱而攀咬。
黛玉让宝钗把“停月钱”缘由、乌诚何时离开广源号一并写入证词。对己方证人不利的事实也先留下，日后才不至于被人一揭便整份作废。
贾环随后送来一小块账纸。正面是赖升练写门帖，背面残留一句：“乌领契，赖二收租。”墨色和此前给黛玉的那张残账相近，右侧还有半个“药”字。
他没有说纸从哪里偷来，只说赖升近来烧废纸更勤，连灶房婆子都不许碰。贾环趁给赵姨娘取炭时，从未点燃的引火纸底下抽出这一片。
黛玉没有让他再去。前几次是捡到与顺手救人，若把他固定当作进赖升房里的探子，迟早会要他的命。
“我不去，你们这些住好屋子的人便查得到？”贾环冷笑。
“查不到，也不能把你填进去。”
“林姐姐每回都这么说，最后还不是收下。”
黛玉没有否认。她把纸放回他面前：“这一次由你选。留下，我记明是你交的；带走烧掉，我不追问。”
贾环盯着纸许久，最后推回来：“记名。若哪日你拿它出去，先告诉我。”
他要的不是一句保护，而是对自己风险的知情权。
探春原想借庄租册核对赖二是否把东郊田租送进府中，周瑞家的却说册子正在重抄，暂不能交。隔日王夫人又传话：姑娘们代理内务，只管园中月钱、饭食、修补，外头债契自有爷们和凤姐处置，不可听几句哭诉便坏府中名声。
宝玉赶在传话婆子前到了潇湘馆。他从角门轮值表发现，原当值的婆子忽然换成周瑞家的亲戚，便照约定先来告诉黛玉。他不知道这次更换与田契有什么关系，也没有追问她究竟查到谁，只把抄表放下。
“太太那里刚叫人去秋爽斋。”他说，“我若去问，反让她们知道你在意。我只告诉你。”
黛玉点头，叫紫鹃拿一包不伤胃的点心给他。他仍想多坐一会儿，最后还是在药婆来前离开。那份克制很小，却证明他许下的承诺不是一时羞愧。
话说得合礼。甜水巷借户不是荣府下人，东郊田也不在荣府名下，探春若硬查，立刻会被说越权。
她当众应下，回秋爽斋后却把“外债”二字从查账单上划掉，改成“核验园中外来进项”。既然长佃租曾用于补府里月例，便已经成为内账的一部分。她不问谁放债，只问府中收过哪些无名银。
平儿从凤姐旧匣里找出几张无名进项票。有的写灯油折项，有的写绸缎退价，末一张却写着“林姑娘参药添补”。几张票上的银数与田契记号彼此呼应，整齐得近乎刻意。
几张票不是同一人所写。前面的字是凤姐的快笔，末一张字迹较圆，收笔总向里敛，与周瑞家的补写茶具领用单相近。平儿记得这笔入账时凤姐问过一句“林妹妹的药何时用过这么多”，周瑞家的只回“太太说先这样记，横竖都是替姑娘养身子”。凤姐嫌麻烦，仍盖了过账小印。
这又是一层责任：名目由谁指定，谁看见不对仍让它通过，所得最终补到哪里，都不能用一个“奉命”混过去。
田契上的数目标记，竟与参药进项暗暗相扣。
地租没有写成地租，反被记作给黛玉添买参药的银子。
黛玉近来用过的参仍从荣府药房领取，药单上另记过一笔“林家旧项自补”。若往后有人只看明账，便会以为贾府不但没有动她的财产，反而常拿外头进项养她的病；至于那笔进项来自被印子钱逼走的田，账上一个字也没有。
她让雪雁取出历月药单，将参、燕窝、茯苓等贵重药材粗略一合，即使全按市面最高价算，也远不到票上的数；更何况其中不少由贾母房中例支，另有薛姨妈送来的燕窝。多出来的银既没有进潇湘馆，也没有变成药，只借她的病在账上走了一遍。
黛玉这次没有打开日记求证。她把药单、进项票、田契记号和周瑞家的笔迹一一压在案上，只在纸边写了“借名”二字，末尾又轻轻点上一点，提醒自己此事尚缺实证。汤姆教过她的方法已经成为她自己的本事，不必每次使用都把钥匙交回他手里。
“他们为何用我的名？”黛玉问。
平儿低声道：“病中姑娘的药，最没人好意思细问。多一笔少一笔，都能说是为你好。”
疼爱、照料与侵吞，在账面上竟能用同一个名目。
探春将进项票封存，没有立刻质问王夫人。她们仍缺庄租原册，也无法仅凭数目的呼应便咬定内情。可王夫人刚禁止查外债，旧匣里便出现一笔借黛玉之名洗入府中的田租。
当晚，宝玉送来的角门轮值表上多了一处新改动：从明日起，潇湘馆日常药材不再由大厨房随领，改由周瑞家的亲自按月结算。
查账的手刚碰到“林姑娘参药”，药匣便先被锁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