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收印割席伤姊妹，断牌寻路失朱门 薛家几块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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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几块荣府出入牌，一夜之间全作废了。
掌柜照常来送甜水巷旧印簿，被西角门挡在外面。门上说近日内宅事多，外男不得随意递账；若有生意，先交周瑞家的转呈。
绕了一圈，薛家要取回自己的账，仍须经过最不该再碰薛家印信的人。
薛姨妈气得亲自去找王夫人。她原以为姐妹关起门来总能说清，王夫人却先问宝钗近来是不是听了外人挑唆，竟为几户拖债的人坏两家情分。
屋里仍摆着薛姨妈前些年送的紫檀炕桌，王夫人手边用的茶也是薛家今年新到的六安片。每一样都在提醒她们是几十年的姊妹；也正因如此，王夫人说起调银用印，像说借走一只茶盏，连“归还”二字都显得生分。
薛姨妈问旧印簿里那些债究竟是谁准的。王夫人只道：“我日日管宝玉、管园子，哪里认得外头借户？周瑞家的若照过旧例，也是怕府里一时短了月钱。”
“印是我薛家的。”
“所以息也先入你薛家的号。难道只许得利时是一家，出事便全算我的？”
这话只说中一半，才最难反驳。薛家确实得过利，王夫人也确实把薛家的贪心当作可以反复使用的绳套。
“当初修园子，你说宝丫头将来也是这里的人，铺子替府里垫一垫有什么要紧。如今娘娘的体面有了，老太太也喜欢她，正是等好消息的时候，怎么反倒算得这样生？”
薛姨妈被一句“好消息”说得气短。
她交印、垫银、纵容掌柜照旧笺放款，最初求的就是女儿能在国公府有个归宿。若此刻承认这条路从头便错，仿佛也承认自己拿女儿的婚事押了一场输局。
王夫人又道：“外头放债的人，哪有一个不哭穷？今日听她们哭便停息，明日薛家商号还怎么立规矩。凤丫头不过替你们收旧账，倒像我占了你家便宜。”
她没有否认用过印，也没有答应归还已经收的息，只把事情说回薛家自己的生意。
薛姨妈回梨香院时，眼圈还是红的：“她到底是我亲姐姐。许是底下人借她的名头做过了。”
宝钗没有争谁更亲，只把旧印簿放到母亲面前。
旧印簿里远不止凤姐接手的那几笔，另有些已经以田折债，办完过户。田契都由乌诚代领，分散在东郊各处，看似零碎，沿图一看却正连着同一条灌渠。
“底下人不会恰好替姨妈把田收成一片。”宝钗道。
薛姨妈翻到前面的账页，认出有几处是自己亲笔写的“准”字，手便停住了。她不是全然被骗。省亲最要紧的时候，她确曾听说外头高息来钱快，也默许姐姐手下的掌柜去做，只是不肯问借钱的人最后会失去什么。
“我只想替你寻个稳当地方。”她声音低下来，“你哥哥那样，我若不替你多想一步，将来家业散了，谁护你？”
宝钗把簿页压平：“母亲拿商号权换婚事，是因怕无人护我。可若婚事未定，商号先空了，往后我进谁家都只能仰人鼻息。”
她没有责怪母亲贪慕富贵。薛姨妈的错恰恰生在爱与恐惧里：她相信女儿最稳的归宿是依附一个更大的家族，于是把本可让女儿自己立足的东西先交了出去。
“把这些都给林丫头，我们薛家还要不要做人？”
“不给，旺儿会继续替我们收田；将来出事，借据上仍是薛家的印。”
“那也不能全给。”
“我没打算全给。”
宝钗将旧债按责任分开放好：母亲亲准的，掌柜明知高息仍承做的，王夫人一系持旧印越权放出的。她只抄给黛玉大致日期、田地记号和经手层级，借户姓名仍封存；既不让薛家装作无辜，也不把可供外人勒索的整本商号底账交出去。
这一次，她先告诉黛玉自己扣下了什么。
收印之后，薛家的难处也立刻显出。荣府几处采买不再用丰年号纸，宫中采办的旧关系忽然说今年名额已满；两名与王家走得近的掌柜趁机请辞，还带走一批熟客。
药材合股的回信也不客气。金陵旧商帮愿意合作，却要薛家先拿出真金现银，不认荣府与王家的口头担保。过去一张帖子便能换来的赊期，如今须用银子买回来。薛姨妈看见条件，又有一瞬想去求姐姐；宝钗没有拦，只问：“这次求来的门，下一次拿什么还？”
薛姨妈把信放下，终究没有再出门。
薛姨妈捏着信角坐了许久，连炕桌上的茶凉透了也没碰。门牌、采买、人情、谁肯替商户说一句话，全系在看不见的绳上；她们才要抽身，那些绳子便一根根勒了回来。
宝钗没有转投王子腾。她把广源号腾出的现银分别用来补旧债、合做药材，再留一部分供商号周转。新的药材路走得慢，也没有国公府一张帖子便能敲开的门，却至少不必拿她的婚事作抵押。
为了凑出这笔现银，宝钗卖掉薛家一处闲置货院，又停了几家常年亏损却只用来撑门面的铺面。老掌柜们骂她败家，薛蟠听说后也来闹，说那货院原准备替他扩酒行。宝钗只把历年的亏账给他看，任他摔门而去，没有从旧债补款里挪钱息事宁人。
薛家的车马不再常往王夫人院里去，原先一张帖子便能敲开的门，也接连闭上了。宝钗知道，这才是割席真正要付的价钱。
夜里，薛姨妈亲手把最后一枚外借印放进匣中，将钥匙交给宝钗：“你姨妈那里，先别再说重话。”
“不说重话，可以。不交印，不能再改。”
薛姨妈点了头。这个点头里仍有舍不得，却也终于肯让女儿决定家业该怎样活下去。
隔日，旧印簿的抄页送到潇湘馆。折田记录之后还有一行不起眼的批注：
“乌诚代领东郊四契，长佃赖二收租。”
田没有真正留在乌姓庄客手中。
它又回到了赖家的租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