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三等丧银争旧例，一园生计动私囊 赵国基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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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基死在外庄的消息，是吴新登家的当着满屋管事媳妇报上来的。
她不说该给多少丧银，只把旧册往探春面前一放：“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姑娘看着赏罢。”
话里叫的是姨奶奶，账上写的却是家生奴才。若探春多给，坏的是旧例；给少了，别人便说她做了主子，连亲舅舅都不认。
探春翻出从前的同例。府中家生仆人与外聘管事的丧银本不相同；赵国基领的是家生奴才月钱，只能照家生仆人的旧例支。
吴新登家的笑道：“三姑娘如今理家，谁还敢同赵姨奶奶讲奴才例？”
“正因我理家，才不能把亲疏写进账里。”探春命侍书照旧例记清，又添一笔车脚，从自己月例里出，不进公账。
后一句没有讨得好。赵姨娘闻讯闯进秋爽斋，猩红撒花裙歪系在腰间，鬓边珠花也跑得松了。她一进门便拍着炕沿哭，说探春拿公中的规矩羞辱生母，既能替林黛玉查外头穷户的田，偏不能给亲舅舅多添些银子。
“你如今攀上林姑娘和宝姑娘，便越发看不起我娘家！”
屋外候差的人全听见了。甜水巷、薛家旧债与黛玉插手外账的事，至此不再只在几个人之间。
探春脸色发白，仍没有改账：“姨娘若说赵国基不是府里奴才，就先把他的户籍拿来。若仍是，便照例。今日因他是我舅舅多给，明日哪位管事同我沾亲，也都可以来要。”
“你只认太太作母亲，哪里还认得我！”
这句话比银数更狠。探春握笔的手抖了一下。她能把亲疏从账上剥开，不能把亲生母亲的羞愤也一并划掉。
贾环从门外进来，衣袖还沾着学堂墨。他本想替赵姨娘争，看到桌上摊开的旧例，先问：“真同旁人一样？”
“一样。”
“那便照旧例拿。”贾环转向母亲，“舅舅不是因多几两银才是舅舅。你逼她坏例，回头人人都说她刚管事就往自己家搬银，才真是叫人看不起。”
赵姨娘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贾环没躲，也没再顶嘴，只把探春私添的车脚银退回来：“这个也别添。添了，旁人只说账上一套，底下另给。”
他左脸很快浮起指印。侍书拿冷帕子过来，他偏开头，仍把那笔银推到探春手边。探春想说这是自己的月钱，不算坏例；话到唇边又停住。她若坚持给，赵姨娘会以为哭闹终究多得了好处，吴新登家的也会记住主子私下仍有另一套尺度。
“车脚从丧银里省。”她终于道，“若庄上送灵的人确有额外花费，拿凭据来另核，不先预支。”
贾环这才接过冷帕，胡乱压在脸上。他没有因替姐姐守了规矩便忽然同她亲近，临走仍丢下一句：“三姐姐往后少叫我来见这些，我最烦你们算来算去。”脚下却把赵姨娘踢倒的一只账匣扶正了。
探春看着他扶匣子的手，才发现这个总把难听话挂在嘴边的弟弟，比许多体面人更知道一笔模糊的好意会留下什么后患。
赵姨娘哭着走后，秋爽斋安静得只剩翻纸声。黛玉原本来送甜水巷停验帖，见探春还捏着那支笔，便替她把墨碟往近处推了推，没有劝“别往心里去”。
“规矩若只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好用，便不叫规矩。”探春低声道，“可真落到自己人头上，原来这样疼。”
“所以守规矩不是没有心，是知道自己的心会偏。”
这句话没有减轻探春受的伤，却让她重新照旧例批了下去。
宝钗在旁把两份旧例重新装订，忽道：“还该添一条。凡主事之人的至亲遇丧，由另两人共同核定，主事者回避。”
探春抬头：“你怕我下一次仍偏？”
“我怕你每一次都要先拿自己开刀，才能证明不偏。”宝钗道，“规矩若只靠一个人比旁人更狠，等她病了、累了，便什么也不剩。”
黛玉听见“病”字，想起凤姐。凤姐能支撑府中多年，许多旧例便只写在她的记性和威势里；她一倒下，空白收帖、重叠修补费和角门零支一起露出来。能干的人替坏制度撑得越久，有时反让所有人更晚看见制度已经坏透了。
午后，园中花木承包的办法也遭了反弹。几名原管花木的婆子说无钱垫种，另几名有本钱的媳妇却想把竹林、荷塘、果树一口气全包下。若只看谁交的钱多，园中闲地很快会从无人负责变成一家独占。
探春把园子分作小块，不许一户多占；起初不收现银，只以省下的采购费作抵，往后再看产出。宝钗补了一条：病弱、年老却熟悉花木的婆子可以与有本钱的人合领，出力与出钱先说清楚。
李纨听完，将素色衣袖往腕上挽了挽：“新例一出，不肯做的、想全拿的、借别人名字多拿的，都要跟着来钻空子。”
话音未落，便有婆子报同一处竹林，一个说自己出本钱、让寡嫂挂名，一个说寡嫂自愿合伙。探春叫两人分开写清各自出什么、做什么、往后如何分。两份话一对，竟无一处合得上。所谓合伙，不过是借穷亲戚的名字多占一块地。
探春当场取消那户本季资格，把竹林给了两名真正愿意共同出力的老妈妈。前一个婆子出门便骂三姑娘刻薄，半日工夫，园里已传成探春要把所有人吃的花果都折成银子。
查一笔假账，只要找出不合之处；立一条能长久的规矩，却要预先想到每个人会怎样绕过去。黛玉将这点记在自己的理事札里，没有写进日记，也没有请谁替她归纳分析。
傍晚，吴新登家的把赵姨娘闹秋爽斋一事报到王夫人房中。她特意添了一句：“三姑娘近来不只管园子，连外头放债、田契和林姑娘的旧账也一同问。”
王夫人听完没有责备探春，只叫周瑞家的把明日要送秋爽斋的庄租册先扣下。
新规刚碰到旧饭碗，管事们已经找到了比争账更有效的办法：让理事的人无账可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