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朱绳利封牵凤字，空白收帖换经手 宝钗送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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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送来的几页抄账，黛玉没有先看银数，只圈出三个词。
“调”“收”“封”。
调银的人有权定去处，收银的人碰到现钱，另封的人则知道哪一笔不能进明账。三个动作写在同一行，未必是同一双手。
汤姆看过，添了一句：“若允许我补充，还应看看最后由谁承担风险。”
黛玉把王夫人、周瑞家的、凤姐、旺儿的名字分别写在几张小纸上。王夫人能开口，周瑞家的能传旧印，凤姐掌府中用度，旺儿能在外行走。可“琏二奶奶代收”究竟只是接过一只封包，还是已经叫自己的下人催债，责任差得很远。
她没有立刻拿账去问凤姐，只请平儿来取前日落在潇湘馆的一盒宫花。盒底压着一张无头无尾的小纸，只写：“王宅月例，究竟是哪一宅？”
平儿扫了一眼，脸上没有异色，将纸折进袖中。到门边才道：“林姑娘这两日若听见西角门有车声，不必叫人去看。那地方风大。”
这便是回答。
隔日傍晚，西角门果然进了一辆青篷骡车。车不入二门，只停了一会儿。旺儿提着点心包下来，一份送往凤姐院，一份交给周瑞家的。点心铺的红纸外都缠朱绳，结却打在底下，像怕人随手拆开。
雪雁只隔着夹道看见这些，没有跟车。她回来照样画了绳结，末端还压着一小片白签。
白签上的字看不全，只辨得一个“乙”字。凤姐过去填补月钱时，也曾用甲乙丙代过来路。府里的账房不知道银从何来，只收到她一句“外头折项”，便照着暗号分批入库。
“他们把来源抹掉，却保留了分批记号。”黛玉道。
“因为他们需要知道哪一包已经到手。”汤姆写，“隐瞒不是混乱。越是不能见光的账，内部越需要另一套准确记法。”
这一点与宝钗做假票正相反。宝钗要让追查的人走错，故意把数字写得过分齐整；收息的人要防自己人吞银，反而会留下只有经手者看得懂的密码。
当晚平儿便来了，手里也有一截同样的朱绳。
“奶奶说，既然林姑娘已经从薛家的账里看见她，再装不知道，不过是哄自己。”平儿把绳放在桌上，“头两回，是太太叫周瑞家的送来封好的银，说外头铺子折礼，暂补府里的月钱。奶奶只点数，不问来处。”
“后来呢？”
“后来有一封短了数。太太说既交给奶奶管，就该由奶奶催齐。旺儿便是从那时出去的。”
黛玉问：“催谁？”
平儿没有答，只把一张废掉的收帖推来。帖上印着薛家旧铺号，借户姓名已刮去，背面却有旺儿试笔的一个“收”字。最下方另贴一条新纸，空着收讫人的名号，只等盖凤姐院里的小印。
原先放款用薛家的印，收款却要换成凤姐的名。
“奶奶盖过么？”
“盖过。”平儿道，“也留过脚钱。府里人人都说替太太办事，辛苦些便该拿一点。姑娘若问奶奶是不是全然被逼，奴婢不能替她说这个谎。”
有一回脚钱拿去补了巧姐的药，后来也有银子进了凤姐自己的私匣。平儿说到这里没有替主子遮掩。凤姐最初或许真把它当作替长辈周转，等发现一封银能同时堵府里的窟窿、养自己的体面，还能不入公账地留下一点，她便也从中尝到了便利。
便利一旦尝过，受逼与获利便再难分开。
凤姐既不是最初设局的人，也已经不能站在局外。
“她为何肯告诉我？”
“因为今日太太让她把旧帖都换成自己的新帖。往后借户认得的是旺儿，收帖上是奶奶的印，薛家只剩一枚早年的借据。真到出事那日，谁还记得第一句话从谁房里传出来？”
黛玉把那张废帖隔纸拓下，没有留下原物。平儿要带回去交差，少一张便会惊动人。
“凤姐姐要什么？”
“她想求一段缓期。”平儿道，“先把手里已经接过的债另做一本数。林姑娘若查，只查账，不先把她的名字递到外头。”
“收清，是继续逼人还？”
平儿的手压住朱绳：“奶奶说，不收，府里这个月的月钱便发不出；收了，有两户要卖房。她还没想出第三条路。”
黛玉没有答应任她拖延，只答应在事情未分清以前，不把“代收”写成“主使”。凤姐则须让平儿抄出经手人与收息情形，不必写借户姓名，先让黛玉看银子究竟怎样走。
黛玉并非要救凤姐。她只防着凤姐日后把主动获利都推给王夫人，也不能把唯一肯留内账的人逼得先烧了证据。
黛玉另加一条：若再有以房田抵债者，凤姐须先停契，不得借缓期之名把能拿的产业都拿完。平儿听后苦笑，眼尾的倦纹藏也藏不住：“姑娘这是既要奶奶留证，又不许她拿银补府里，她未必肯。”
“那便让她自己来告诉我，她保住一府月钱，为什么一定要拿一个穷户的田。”
平儿把话带了回去。凤姐没有答应，只在当夜退回一个空白封套。封套上原该写“田契”，如今被她亲手涂掉。她至少听懂了警告，是否肯停，还要看下一次旺儿出去时带不带牙人。
平儿走后，汤姆在纸上写：“你给她退路，她就会隐瞒更多。”
“不给退路，她今晚便可能烧账。”
“可以逼她交出来。”
“用什么逼？把她与王夫人一同送出去，我便少了一名知情人，多一个会先毁证据的敌人。”
汤姆没有反驳，只把“缓期”圈掉，改作“下一次换帖前”。期限不再由凤姐单方面决定。
不久，平儿送来一张匿名抄数。借来的本钱早被陆续交过的利息追平，账上却写着欠得更多。末尾另记着下一处催收：甜水巷郑宅，旺儿亲收。
纸角还有一句，是平儿特意照旧帖摹下的：
“若不足数，以东郊薄田抵。”
那不是替府里周转月例，是已经在用债吞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