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病榻含言分旧债，墨中少年问守心 宝玉挨打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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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挨打后的第二日，贾母亲自发话，许姐妹们去怡红院看一眼。
黛玉到的最晚。屋里药气浓，宝钗、探春才走，袭人正把一碗放凉的汤药端出去。宝玉趴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听见帘响还想撑着起身。
“别动。”黛玉站在屏风外，没有往近处去，“我不是来瞧你行礼的。”
宝玉笑了一下，牵动伤处，额上立刻出了汗。
两人一时无话。往常他们连一片落花都能说半日，如今一个知道对方替自己守了秘密，一个又不知道这份守密是否会被理解，反倒都不敢先开口。
袭人在屏风外收拾药碗，故意弄出一点声响，提醒他们屋里并非无人。黛玉便先问太医怎么说，宝玉答皮肉伤，过几日就好。可他连翻身都要咬住枕角，这个“好”字显然是说给旁人安心的。
“疼便说疼，”黛玉道，“没人因你忍着便少打一板。”
宝玉低声道：“太太哭得那样，我再喊疼，她更受不住。”
“挨打的是你，倒先替看着的人受不住。”
他愣了一下。父亲说为全家，母亲说为娘娘，祖母说为自己年老；每个人都把他的伤放进另一桩更大的忧虑里。只有黛玉问他疼不疼。
最后是宝玉问：“他可曾因我受伤，趁机说我的坏话？”
黛玉道：“说了两句，我没让他说完。”
“我便知道。”
“你也说过他许多坏话，倒不必委屈。”
宝玉把脸埋进软枕，闷声道：“那张字稿，我没有说是你的。”
“我知道。”
“父亲问我从哪里见的，我也没说。”
“我也知道。”
“你只会说知道，就不能说一句别的？”
黛玉沉默片刻：“谢谢你。”
宝玉反而红了眼圈。他替她做的许多事都伴着邀功、泄密或替她决定，这一次只守住一句话，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换来她立即亲近。可这两个字比从前所有“你真好”都重。
“蒋玉菡不是坏人，”他说，“忠顺王府把他当会唱曲的物件，不许他自己走。他求我帮忙，我不能又把他送回去。”
“你帮他离开，是他的选择。可你把城南院子交给茗烟去租，若忠顺王府先抓到茗烟呢？”
宝玉沉默。
“好意也要想谁替你承担后果。”
“你又在教训我。”
“我是在问。你若觉得不该问，我便不问。”
宝玉急忙道：“该问。我只是……从前以为愿意帮便够了。”
这句话来得慢，却比他过去所有赌咒都实在。黛玉没有趁机提滴翠亭，只把话停在这里。
“你把他藏在广安货栈后院？”
宝玉一怔：“你怎么知道货栈？”
“平姐姐听见茗烟喊的。”
“不是货栈里，是货栈后头一座空院。冯大哥的人给的钥匙。琪官在那里住了十来日，说院里堆着许多旧家具，有一架屏风背面刻着半个林字。他怕别人认出值钱，拿破席遮了。”
黛玉呼吸一顿：“什么样的屏风？”
“紫檀框，背板新，铜包角拆了两只。正面画江南春汛。”
正是省亲时用过的林家旧围屏。
宝玉又说，那空院原是货栈堆破家具的地方，蒋玉菡住进去前亲手清过一间屋。他曾从屏风背后撕下一小片蓝布堵窗缝，布边粘着白粉字。茗烟或许还留着，因为后来用那布包过钥匙。
黛玉没有叫宝玉立刻找。茗烟刚在书房挨过惊吓，再逼他翻东西，容易露出慌乱。她只请宝玉伤好后把布的事告诉茗烟，让他自愿决定是否交出。
“他如今在哪里？”
“我真不知道。货栈来人封院前，他已经走了，只托茗烟带一句，叫我别再找。”
黛玉没有追问，免得宝玉刚守住的界线又被她自己踩过去。她只请他让茗烟画出空院位置和屏风摆法，不必再追蒋玉菡。
宝玉答应后，忽然问：“妹妹查这些，究竟要查到哪一步？”
“查到我能知道父亲留下什么、如今在哪里、是谁拿走。”
“若最后牵连府里呢？”
“那便到那时再选。”
宝玉闭上眼。他想要她说不会伤到老祖宗，不会伤到凤姐姐，不会让大观园散。黛玉一句也没有保证。
回潇湘馆后，她把宝玉守密和围屏写进日记。
汤姆先问：“他为何感谢你说谢谢？”
“因为那是他应得的。”
“他没有出卖你，只完成了规则。”
“守规则有时要付代价。代价不是换取奖赏，却该被看见。”
纸上许久没有字。汤姆大约想起此前违约后，黛玉并未因他的解释免去三日停写。
“如果被逼问的是你，”黛玉忽然写，“你会守住我的秘密么？”
墨迹很快出现：“我不会允许别人逼问我。”
“这不是回答。”
“我会先让逼问者失去继续问的能力。”
仍不是回答。
黛玉合上日记。片刻后，封皮上渗出一行极淡的字：“如果你仍遵守我们的约定，我会。”
“若守密会使你回不了原来的世界？”
这一回，纸上没有立刻回答。
黛玉等了一盏茶，把日记合上前才看见一句：“那不再是同一个问题。”
她明白了。汤姆愿意在代价有限时守约，却还没有把她的安全放到归途之上。至少他没有用一句漂亮谎话哄她。
窗外，茗烟已经把城南空院的草图送到雪雁手里。图上那架围屏旁，另画着两只曾用蓝布包裹的长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