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棍下守言伤玉骨，堂前护子裂家声 第一板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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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板落下时，宝玉没有叫。
窗外的丫鬟们却先哭起来。袭人跪在廊下求见，门房不许；茗烟想撞门，被两个小厮死死抱住。贾环原本躲在书房后墙，听见贾政说不许报老太太，转身便从角门跑了。
他没有直接闯贾母院子。庶子满头大汗去喊“老爷打宝玉”，只会先被人按住。他在夹道截住鸳鸯身边的小丫鬟，说东库今日开箱，凤奶奶请鸳鸯姐姐立刻去取老太太的旧钥匙。
那丫鬟听见东库便不敢耽搁。贾环等她进了贾母院，才在门外高声补了一句：“再迟，宝二哥就没命了！”
话说完他便跑，免得赵姨娘知道又骂他多管嫡房闲事。
第二板打在同一处，他才猛地攥住长凳边沿。贾政见他不服软，越发认定这沉默是在护着外人，命小厮加重。
茗烟跪在门边，反复说蒋玉菡已经走了，自己也不知道去处。贾政不信，只问谁指使他租城南院子。茗烟看宝玉一眼，把头磕在砖上：“小的自作主张。”
“一个奴才也敢把我当傻子！”
板声再次落下。
王夫人在外头哭，哭的却是“若打坏了，娘娘在宫里如何安心”“贾家往后靠谁”。她几次扑上去拦，又被贾政推开。宝玉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自己像第九箱里被挪来换去的器物，人人都说爱惜，问的却是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贾母终于由凤姐、鸳鸯扶着赶到。老人进门先看见地上血迹，拐杖直敲贾政小腿：“你要打死他，先打死我！我把他宠坏了，也是我的罪。”
贾政跪下请罪，仍说忠顺王府追人，事关全族。
“事关全族，便只会拿孩子出气？”贾母气得发抖，“你有本事去同忠顺王说理。”
这句话戳中贾政最怕之处。他不敢再打，却也不肯认错，只命人把宝玉抬回怡红院，三日不许任何人探望。
太医从后门请来，只说皮肉伤重，暂未伤筋骨，夜里若起高热便须有人守着。王夫人听见“未伤筋骨”才缓过气，转头便问袭人宝玉近来同谁往来、是否常去潇湘馆。
袭人说园中姐妹都常见，单拣一人出来反显得有事。王夫人看她片刻，改问那张陌生字稿。袭人确实不知，只能答从未见过。
这两句回答没有出卖谁，王夫人却因此认真看了他们一眼：宝玉身边的人已经有了不肯全交给她的秘密。
消息传进大观园时，黛玉正看平儿送来的东库副本。
探春先遣人来问，宝钗送的是活血药，惜春吓得关了半日门。人人都在关心，关心的方式却各不相同。黛玉原本也让紫鹃取药箱，手伸到一半又停下——她送去的药必须经王夫人和袭人之手，既未必能用，还可能把“林妹妹格外心急”送进下一轮闲话。
她最终只让雪雁去问太医开的药名，记下是否与自己平日方子有重合。宝玉挨打与她的新药本是两条线，此刻却在王夫人手里有了同一个入口：谁生病，谁便失去决定吃什么的权力。
紫鹃只说宝玉因结交戏子挨了打，没有提陌生诗稿。黛玉尚未来得及说话，先伏案咳了起来，胸口一紧，纸上“第二十七箱”几个字全晃成一片。
汤姆从日记中写道：“他可以说出地址，避免受伤。那个人已经逃走，信息失去价值。”
“答应过的事，不因对方走了便可以随便说。”
“如果代价是被打死？”
“那是施暴的人错，不是守信的人错。”
“死人无法享受道德正确。”
黛玉把日记合上，没有心情同他辩。她拿起药碗，手却抖得喝不下去。宝玉几日前才说她看什么都像伤害，如今他自己被最亲近的父亲打到不能起身；这不是汤姆造成的，也不是一句“他太软弱”能抹过去的。
凤姐傍晚派平儿来送话，表面说贾母叫众姐妹安心，另把书房里翻出陌生字稿的事悄悄告诉黛玉。
“二爷只说是自己胡写的，没提旁人。老爷气极了也没问出来。”
黛玉手中的茶盖碰出一声轻响。
宝玉认得那字来自谁。他不仅守住蒋玉菡，也守住了潇湘馆。
“平姐姐为何告诉我？”
平儿看一眼东库副本：“二爷挨打前，茗烟喊出广安货栈。奶奶说林姑娘近日若恰好听过这个名字，就该知道这不是巧话。至于别的，奶奶什么也不知道。”
凤姐又给了一条路，同时把自己留在路外。
平儿临走前又说，最早把消息递进贾母院的其实是贾环。凤姐叫她不要声张，免得赵姨娘拿这事去讨赏，反将贾环暴露在贾政眼前。
黛玉把这件事另记一行。贾环没有因为宝玉是嫡子便盼他挨死，也没有跑来向自己邀功；这个总被人说心术不正的孩子，做了一件无人看见的正事。
黛玉请平儿转告宝玉，自己知道了，不送药，不送帕，也不写容易落人口实的字，只让紫鹃次日随众姐妹一同探望。
夜深后，怡红院方向的通灵玉忽然发热。日记封面也亮起一线青光，汤姆的身形只凝出半张脸便散去。
没有人主动召唤，共鸣却因宝玉高热自行发生。
纸上浮出一句：“他的身体状态正在影响我。”
紧接着，黛玉喉间一甜，帕子上又多了一点血。
她立刻按三方规矩合书，把日记移到离通灵玉更远的西侧书架，又叫雪雁记下时辰。青光仍持续了约半刻才退，说明共鸣并不完全受汤姆控制。
汤姆最后写下：“若他持续高热，今晚可能再次发生。”
“那便整夜记录。你不许借机生事。”
“我知道规则。”
这一次，他没有等黛玉提醒才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