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二十七箱开尘锁，三方落字护遗存 黛玉没有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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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没有让林忠独自去东库。
天才亮，她先到贾母房里请安，说库房传话要晾晒父亲遗物，自己想去看一眼。贾母正在梳头，听完便皱眉：“女孩儿家往库里钻什么？叫琏儿媳妇看着便是。”
“正因是父亲的东西，我才想认一认。若有字画受潮，外人也不知该怎么收。”
贾母看着她。黛玉没有提跟踪、当铺和兴福，只把请求放在“认父亲遗物”上。老人心软下来，叫鸳鸯传凤姐，又许紫鹃、雪雁陪她去。
“只看，不许搬重物。咳起来便回来。”
黛玉应了。
东库两道门都已打开。王夫人坐在外间，周瑞家的捧着箱册，兴福领着四个粗使婆子搬木架。见黛玉亲自来，王夫人先叹：“库里灰大，你身子又弱，何苦不信下人。”
“太太替我费心。我只怕父亲旧字画见了风，须有人认纸认墨。”
凤姐随后赶到，手里带着红绳钥匙。她看看王夫人，又看看黛玉，笑道：“既都来了，便把规矩说清。林忠开箱，库婆子搬物，林妹妹只认，周嫂子照册念，我在旁记。每开一箱，三边都签一个字。”
王夫人道：“自家库房，何必像对公堂？”
凤姐仍笑：“正因是自家，才省得日后谁记错了，亲戚间伤脸。”
第一只开的是第九箱。
册上写青瓷茶具一套、白釉碟一套、银托十二。箱中桐木格盒还在，青瓷杯却是十二只新旧不一的杂杯。七只林家折枝杯早已拨入园中，另五只用相近釉色补齐；银托只剩八枚。
周瑞家的立刻道：“省亲时各处挪用，事后自然有损耗，账房另有领用单。”
“领用单何在？”黛玉问。
“今日只晾箱，不查账。”
黛玉没有争，只请凤姐在记录后添一句：原盒在，器物非同套，银托缺四，领用单待核。
凤姐笔尖顿了一下，还是写了。
王夫人放下茶盏：“黛玉，你父亲既把东西托到府里，便是信得过长辈。今日缺一个杯、少一只托，也值得你这样逐字记？”
黛玉站在尘光里，胸口已经有些发闷，仍道：“正因为信得过，才该记清。今日记了是省亲挪用，往后便不会有人冤枉太太私拿；若不记，十年后谁还说得明白？”
凤姐笑道：“林妹妹这张嘴，连查东西都能替人留体面。”
王夫人听出话中有话，却不能反驳。她转而命人给黛玉搬椅子，又送来热茶，做足慈爱长辈的样子。
黛玉没有立刻喝。紫鹃先用自己的杯子尝了一口，才递给她。王夫人看见，目光在紫鹃脸上停了一瞬。
一箱箱开下去，绸缎有挪用，书画有换匣，几样旧铜器被记作“污损熔修”。每一处都有解释，每一种解释又都缺一张当场能拿出的单据。黛玉不说“丢了”，只说“待核”；不问谁拿，只记眼前是什么。
第十四箱的药材已经空了大半，册上仍写“整封”。周瑞家的说林姑娘日常吃药，取用林家自带药材也是物归其主。紫鹃立刻问取药签押在哪里，对方只说厨房自有流水。
黛玉请凤姐添记“药材用于本人，流水待核”。她并不确定自己过去半年喝的药是否真从这一箱取出；若是，药材名称与如今药方可以对照，若不是，空箱又多一笔去向不明。
开到后半时，她已经站不稳。凤姐劝今日到此为止，王夫人也说剩下改日再晒。黛玉却知道第二十七箱才是对方真正想开的那只，若自己先走，今日所有规矩便会在最后一箱失效。
她坐下歇了半盏茶，含一粒紫鹃带来的梅丸，继续等。
到第二十七箱时，兴福忽然上前：“这箱最沉，底下怕已经霉了，先抬到院中晒。”
“就在门内开。”黛玉道。
“光不够，姑娘看不清。”
雪雁把两盏风灯放到箱边：“如今够了。”
兴福不再说话。
箱上的铜锁确是林家旧锁，锁眼却有二次撬动留下的亮痕。外签纸色比其余二十六箱新，四角旧蜡，中间浆糊却未完全发黄。林忠开锁时，手指微微发抖。
箱内上层是十六轴书画，下层七只方匣，数目恰与箱号纸上的十六圆、七方相合。周瑞家的笑道：“一样不少，林姑娘总可放心了。”
黛玉没有碰书画，先让林忠念轴签。其中一轴写《江潮归棹》，册上却是《两淮漕图》；另有一轴匣签被刮过，只剩一个“秋”字。几只方匣都锁着，册上笼统记“旧契杂纸”，没有细目。
方匣的锁并非同一批。前三只铜色暗，后四只锁鼻较新，钥匙孔的方向也相反。林忠记得林如海当年用的是七把连号小钥匙，收在一只乌木牌中；那块钥匙牌未列入进京清单，可能在扬州散失，也可能另藏在某箱。
黛玉不许强撬。撬开能看见内容，却也会让对方日后说所有痕迹都是她今日造成。她让雪雁画下七把锁的形制，注明前三旧、后四疑似更换。
“匣钥匙呢？”凤姐问。
林忠摇头：“不在我这里。老爷临终只交了箱钥匙。”
周瑞家的道：“既是老爷私匣，谁也开不了，反证明无人动过。”
汤姆若在，必会说锁着只能证明此刻锁着。黛玉没有替他说出口，只请把轴签不合与方匣无钥写进记录。
兴福搬箱盖时，一缕蓝线从外签下露出来。雪雁俯身说鞋带松了，趁机用指甲挑下半寸。蓝线被旧蜡压住，说明重贴外签时，下面曾垫过蓝布。
晾晒结束，凤姐、周瑞家的与林忠分别在记录上签字。黛玉也写下自己的名字，索要一份副本。周瑞家的说内宅账不外传，凤姐便叫平儿当场誊一份，只盖凤姐私章，不盖府印。
证据仍不够呈堂，却终于不再只是黛玉藏在纸上的推断。
走出东库时，她终于扶住墙咳起来。王夫人隔着帘子叫人送轿，语气温和：“早说你身子受不得这些。往后库房的事，还是交给我们。”
黛玉用帕子按住唇，没有让人看见上面是否有血：“今日有太太、凤姐姐和周嫂子一同见证，正说明交给长辈最稳妥。下回再开，我仍来认字画，免得下人不识。”
王夫人的帘子许久没有放下。
众人出库时，兴福低着头替王夫人掀帘。黛玉经过他身边，闻到一股很淡的松烟墨味。
那味道同广安货栈残票上的墨，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