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一席残羹量百亩，半声乡话指乌庄 林忠没有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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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忠没有再出府。
黛玉让他照常去东库点看箱子，连城南二字都不许提。对方既已跟踪，继续追只会把刘姥姥、贾环和潇湘馆一道暴露。
汤姆却主张反跟：“让另一个人守在府门外，看兴福与谁接触。”
“我没有可随意冒险的另一个人。”
“用贾宝玉的小厮。他们人多，且不会引人怀疑。”
“宝玉会问缘故。”
“编一个。”
黛玉看着纸上那三个字：“我才因撒谎失去他一分信任，你倒很舍得替我花。”
墨迹停了一会儿：“信任若妨碍行动，就是昂贵资源。”
“所以你上回违约，也是嫌守信太贵？”
日记安静下来。
这一次争执没有胜负。黛玉合书，决定暂缓城南线，先把刘姥姥说过的乌姓庄头问清。
贾母留刘姥姥又住一日，命人把宴席剩菜赏给她带回去。厨房送来的食盒足有六层，最底下却是已经串味的鱼肉。刘姥姥不嫌，叫周围丫鬟帮她找荷叶分包，说回村热一热，三家都能沾荤腥。
黛玉看见昨日一席的残羹竟能被重新分成三家一顿饭，心里那张粮价表忽然有了形状。
板儿蹲在廊下啃一块冷糕，舍不得把粘在纸上的碎屑丢掉，拿指头一点点蘸。贾府的小丫鬟嫌他脏，刘姥姥便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笑着说乡下娃肚皮结实。她越笑，小丫鬟越觉得只是一场玩笑。
黛玉叫雪雁拿来一张干净荷叶，把糕重新包好：“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这里灰大，不必现在吃净。”
板儿抬头问：“姐姐，这一块要多少粮？”
她一时答不出。厨房账上只写白糖、松仁、糯米各用多少，从没有人把一块糕折回田里的稻穗。她让雪雁去问厨娘，厨娘又去问采买，几个人传了一圈，最后只说值不了几个钱。
“值不了几个钱”是府里最常用的算法，恰恰算不出穷人的日子。
她问刘姥姥：“姥姥说的乌姓庄头，是哪里人？”
“我也没见过正主，只听女婿说，黑山村一带有个乌家替京中大户收租。每年一到冬月，车上鸡鸭獐鹿堆得山一样。南边灾年时，他又放银收地。”
“收来的地归谁？”
刘姥姥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契上有写贾字的，也有写广源号的。乡下人分不清，横竖来收租的是同一拨。”
广源号再次出现。
“你可认识卖地的人？”
“我亲家村里有一户。遇旱年借银买种，秋后利滚利，卖了地也填不平。到头来还在自家祖田里替旁人种庄稼。”
黛玉问：“借据是谁写的？”
“乌家账房。印是红的，里头亮闪闪，说是贵人的印泥。”
暗朱、金点。
相同的印色先后出现在父亲旧印、昭宁香囊、恒泰当铺和乡间借据上。朱砂本可经商路流转，不能因颜色相同便说四者同谋；可恒泰、广源号、乌家庄头已在货物和银钱上互相咬住。
黛玉没有再问，怕刘姥姥记得越多，回乡越危险。她把备好的厚布、盐和药材交给她，又添了一小包菜种。
银子反而没有多给。刘姥姥此次得了凤姐和贾母赏赐，若黛玉私下再添重礼，府中管事必会追问她们说过什么。她只把药材的用法写在纸上，又让雪雁教板儿认“早”“晚”两个字，免得回去吃错。
汤姆后来看到这张药纸，问她为何不直接买下刘家的地。
“我连自己的箱子都开不了，拿什么替人买地？”
“你有首饰，可以变卖。”
“救一家，然后呢？乌家还会收第二家的地。”
“所以先控制收债的人。”
“你总想先控制人。”
“因为制度不会自己走路。”
这句话并非全错。黛玉在粮价纸旁添了一栏：放债人、量斗人、写契人、收租人。她不采用汤姆的手段，却把他逼出来的问题留下。
刘姥姥摸着菜种笑：“这个好，比花绸实在。姑娘若真想知道地里的事，别只问庄头。量斗的、赶车的、替人写契的，各知道一小截，拼起来才全。”
黛玉怔了怔。
这正是她查箱笼以来慢慢学会的办法。可同样的道理从一个不识字的老妇人口中说出来，带着泥、饥饿和一整年的收成，比汤姆口中的“证据”更像活人的日子。
送走刘姥姥后，宝玉提着一篮新鲜菱角来潇湘馆。他听说黛玉连问两日粮价，笑她要做庄头娘子，又说园中难得热闹，不该总拿账目败兴。
“昨日你也笑姥姥。”黛玉道。
宝玉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大家哄老祖宗高兴，并无恶意。”
“无恶意，便没有难堪么？”
“姥姥自己也笑得高兴。”
黛玉想起那只缩进旧袖口的手，没有争辩，只把菱角留下，请他回去。
宝玉走到门边，又回头：“妹妹自从认识那个……以后，看什么都像有人要害你。”
“我认识他以前，箱子已经进了东库，药方也已经换了。”
宝玉无话可答，终于垂着头走了。
日记上很快浮出一句：“他把你的判断归因于我，因为这样就不必承认你自己会改变。”
“你倒很会挑拨。”
“这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被人拿来做刀。宝玉说错了，不等于你便对了。”
汤姆把后面准备好的字收了回去。墨痕停在半个起笔处，过了一会儿才散。违约以后，他竟在最容易攻击宝玉的时候主动停下。
黛玉看见了，没有称赞。克制若每次都要奖赏，便还是一场交易。
夜里，贾环又送来消息。兴福从城南回来后没有去赖升房里，先到王夫人院外见了周瑞家的；两人说了什么无人听见。
第二日，管东库的婆子便来潇湘馆传话：库房夏日返潮，要把林家二十七只箱重新挪位晾晒，请林忠明早带钥匙过去。
林忠昨日才被跟踪，东库今日便要开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