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村妪笑游繁华地，病姝初问米粮钱 刘姥姥在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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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姥姥在贾母房里说的头一句话，便把鸳鸯逗得背过身去。
她进门前学了半日礼，跪下时却踩住自己的衣角，额头没碰着地，先把带来的干枣撒了一毯。板儿忙去捡，她又一把将孩子拽回来：“老太太跟前的果子，掉地上也比咱家的干净，别显得没见过世面。”
贾母笑得直揉胸口，叫人扶她起来，又问乡下年景。
凤姐见老太太高兴，便留刘姥姥住两日，次日带她游园。众人一早在沁芳亭会齐，刘姥姥望着满园亭台，连问三遍这里可住多少户人。凤姐只说这是娘娘省亲的园子，不住庄户。
“这么些屋，只住几位姑娘？”
“还有宝二爷。”
刘姥姥看看宝玉：“这个哥儿可真费房子。”
众人笑成一团。宝玉也笑，亲自让小丫鬟给她搬凳子。
到了潇湘馆，刘姥姥摸着竹下青砖，问砖缝里为何不种葱。黛玉随口道：“这里若种了葱，明日蘅芜苑便该养猪，怡红院正好改作鸡埘。”
惜春笑得扶住栏杆，探春说她这张嘴不饶人。刘姥姥却认真点头：“那也好。猪粪肥竹，鸡还能吃虫，一样地方三样用处。”
黛玉反倒接不上话。
众人又往栊翠庵吃茶。妙玉嫌人多，只在廊下设座，给贾母用旧年雨水煮茶，另给刘姥姥一只素面粗瓷盏。刘姥姥不懂茶，仰头喝尽，说还不如村口井水解渴。
妙玉眉头一皱，待人走开，便吩咐小尼把那只盏另放，往后不必再收进茶房。
黛玉听见，回身道：“盏子既干净，为何不用？”
“她吃过的。”
“我们也都吃过。难道人的嘴还分金的泥的？”
妙玉冷淡道：“林姑娘若爱惜，拿去便是。”
黛玉本是刻薄话赶到嘴边，却看见刘姥姥正在前头替板儿系鞋，什么也没听见。她把话咽回去，只叫雪雁收下那只盏，洗净后连同厚布一并送给刘姥姥。
宝钗低声道：“妹妹今日倒爱管闲事。”
“一只不要的杯子罢了，不值什么。”
“正因不值，才看得出是谁被当作不值。”
黛玉看她一眼。宝钗已经随众人往前走，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茶。
午间在缀锦阁摆宴，凤姐和鸳鸯存心取乐，给刘姥姥一双沉重的银箸，又教她说吉祥话。她夹不起鸽子蛋，满桌人笑得东倒西歪。黛玉也笑了一声，说那蛋长了脚，专往有钱人碗外跑。
话刚出口，她看见刘姥姥也笑，手却悄悄缩进旧袖口。
那不是被逗乐的笑，是一个穷亲戚知道自己该让主人高兴。
黛玉忽然想起汤姆说过，恐惧有效。讨好也有效，只是使它的人未必站在高处。
她没有当席扫众人兴，只在鸳鸯又要给刘姥姥换大杯时，把自己的小杯推过去：“姥姥方才说乡下人惜粮。这酒也是粮食做的，洒了可惜，用这个正好。”
贾母先赞她体贴，旁人便不再灌。刘姥姥接杯时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纹路挤在一处，没说谢。
散席后，黛玉让雪雁送去一包耐放的药材、两匹厚布和一小袋盐，不送摆看用的绫罗。她自己借口问乡间治咳的偏方，坐到刘姥姥歇脚的小院里。
“姥姥，你说今年年景不好，一亩地能收多少粮？”
刘姥姥起初只说乡下事污耳朵。见黛玉真拿纸记，才掰着指头算：“好田能收两石多，旱坡地一石也难。还要交租、留种、吃饭，碰上婚丧病痛，哪头都张嘴。”
“庄头收几成？”
“名义三成、四成，量粮的斗若大一圈，便说不准了。再欠一季，地就不是自己的。”
黛玉问：“贾府的庄子也这样？”
刘姥姥忙摆手：“姑娘可别问我这个。我只听说南边几个村这两年卖地的多，有个姓乌的庄头专趁灾年收，银子给得快，价却低。卖完还叫原主留下种，每年照样交粮。”
这话比残账上的数字更冷。纸上只写收了大片田地，看不见谁家的祖坟、谁明年还剩多少种粮。
停写期满。夜里黛玉打开日记，把白日听来的收成、租子和宴席耗费略写下来。汤姆的字隔了许久才出现：“你解除禁令，就是为了请我核算一桌饭钱？”
“先算今日一席要多少粮。”
他没有道歉，黛玉也没有当作违约已经过去。两人在新规矩下重新开口，生硬得像从头认识。
汤姆算得很快：只按可估的米面酒肉，不计瓷器、炭火和人力，已够普通五口之家吃大半年。
他又在旁边写道：建园时一扇描金隔屏的工价，已抵得上刘姥姥女婿辛苦耕种的那片旱地。
“你怎么算出来的？”
“你先前写过省亲采办单，也写过她今日说的地价。”
黛玉翻回旧页，果然两处都有。汤姆能把散在数月里的数字立刻接起来，这种本事叫人依赖，也叫人不安——他记住的远比她每次有意交给他的更多。
“这些只是我写下的字，”他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我拿走的记忆。”
“规矩里没有不许你记。”
“你想加么？”
黛玉想了片刻：“不加。只是往后我写什么，会更小心。”
墨迹淡了一层。汤姆没有说这是不信任；他已经知道有些结论不必替她写出来。
“你觉得浪费？”黛玉问。
“我觉得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浪费只是集中之后的一种用法。”
“若你有这些资源呢？”
“我会让它们服从目标。”
“人也算资源？”
墨迹顿了顿：“以前算。”
黛玉正要追问，雪雁忽然从外间进来，说刘姥姥临睡前想起一件事。
白日宴上给她盛茶的那只青瓷折枝杯，她在进城时见过同样的两只。
“不在谁家，”雪雁压低声音，“在荣宁街外一家当铺的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