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王府香囊牵旧约，诗笺一纸入重门 宝玉认出香 ...
-
宝玉认出香囊后，头一个动作便是去拿。
黛玉用诗册压住他的手：“既不是贾府的东西，越少碰越好。”
秋爽斋里人多。李纨、宝钗和三春都在，侍书身后还站着王府送礼的小厮。宝玉若当众说出这是北静王旧佩，明日便能传成王府拿贴身物件赠闺阁女子。
探春也明白过来，笑着把礼单合上：“东西既是误夹的，先封回原匣，等长史来取。诗社只领纸墨，不领无名旧物。”
宝钗接话：“还须在礼单背面注明何时发现、谁在场，免得少一样多一样都说不清。”
两人一唱一和，把那小厮问得满头是汗。他只说出府时匣子由长史亲自看过，其余一概不知。
黛玉没有再问，目光落在王府短笺上。笺中除了抄录汤姆那句怪诗，还圈出她海棠诗里一句“一舸盐霜载病春”，旁批四字：扬州旧景？
“这是王爷的字么？”探春问。
宝玉点头：“北静王写字向来收锋，末笔不出尖。”
黛玉心里一沉。水溶看的不只是老王妃的诗册。他注意到了“盐霜”。父亲在两淮任上多年，林家旧物又被卷进省亲账，这样的两个字落在一位宗室王爷眼里，未必只是诗意。
宝玉却想到了另一处，压低声音道：“王府为何偏问妹妹的句子？还把旧佩混进来。难道是——”
“难道什么？”黛玉看他。
他耳根先红了：“北静王年纪也到了，府里又没有王妃。”
黛玉把诗册抽回来：“王爷问盐船，你便想到择妃。照你的说法，户部问米价，也是想娶卖米的姑娘。”
探春没忍住笑出声。宝玉被笑得窘迫，仍道：“我只是怕外头人乱想。”
“外头人尚未乱想，你先替他们想齐了。”
宝钗听到这里，把王府短笺移到自己面前：“林妹妹说得不错。王爷若真有私意，不会经长史、老王妃和诗社送一张人人可看的笺。眼下要紧的是回礼。”
探春拟以诗社名义答谢纸墨，另说明无名残句得自扬州旧船，来源不可考。写到“盐霜”处，她问黛玉要不要解释。
“不解释。”黛玉道，“越解释，越像有事。只另写一首园中即景，众姐妹各出一句，由三妹妹署诗社名。”
这样既回应了王府赏诗，又不让任何一人同王府私通笺札。宝钗赞了一句稳妥，宝玉却闷闷地去研墨。
回诗的第一句由探春起，写海棠社新成；惜春嫌字多，改了两次；迎春只说都好。轮到黛玉，她本想避开水路，笔尖落下，仍写出竹下听潮。扬州没有一日真正从她心里退去，刻意绕开反倒更显遮掩。
宝钗看过，替她删去一个“盐”字：“王府问旧景，妹妹若再答盐潮，像是有意递话。留一个潮字，懂的人仍懂，不懂的人只当园中水声。”
“姐姐倒很会同王府说话。”
“正因为不会，才知道少说。”
黛玉没有坚持，把那个字划了。两人的交易从丰年号纸张走到王府回笺，边界越伸越远；谁也没有把这当作情谊。
宝玉磨墨时忽然问：“若北静王真是在查盐务，妹妹会告诉他林姑父的事么？”
“我连他为何圈诗都不知道，拿什么告诉？”
“我可以替你去问。”
“你与王爷相识，问一句不难。可你问完，王爷便知道我在意；王府知道，外祖母也会知道。到时人人来劝我莫多心，你替我问来的究竟是消息，还是一屋子长辈？”
宝玉握着墨锭，半晌没有转动。他原只想着帮忙，此刻才看见这两个字走出门后，还会带回别的东西。
众人凑句时，黛玉写了竹、宝钗写了蘅芜，探春以远帆收尾。轮到宝玉，他偏写一只离群的鹡鸰。探春看他一眼，最终没有采用。
诗才誊好，王府长史已遣人折返，来的是个年长内侍。他见香囊原封不动，明显松了口气，当众说明：“此物是昭宁郡主幼时所绣，王爷念宗学旧谊留到今日。昨儿老王妃翻旧匣看诗，不慎混入送礼的匣底，绝无旁意。”
“昭宁郡主？”迎春轻声问。
宝玉道：“是肃王府的郡主。幼时常在宫中读书，后来随太妃去了封地。”
旧谊、旧佩、幼时亲绣。几句话已够牵出一段旁人不该细问的王府往事。
探春将香囊交还，请内侍核验。银扣一开，夹层里却滚出一粒暗红细砂，落在白海棠诗稿上。
内侍说是镇蠹香料，随手要拂。黛玉看那颜色熟悉，先用纸角接住：“香料沾诗，回头怕招虫。我替三妹妹收了。”
宝钗瞥她一眼，没有揭破。
人走后，黛玉带着那粒红砂回潇湘馆。停写三日期限将满，琴匣仍没有半点动静。她取出父亲旧印，在印泥盒边刮下一点干屑，与红砂隔纸并放。
两者都是暗朱色，遇灯后又都泛出极细的金点。
颜色相似还不足以认作同源。可林如海的旧印泥是扬州恒泰行特调，京中少见。王府旧香囊的夹层里，为何会藏着同色朱砂？
琴匣内忽然轻轻响了一声，像书页自己碰了书脊。
三日之限尚差一个时辰。黛玉看了一眼，没有开锁。汤姆既已答应受罚，想说什么都得等到时辰走完。
她把红砂包进两层纸，外写“香囊落物，探春、宝钗在场”，免得日后连来处都只剩自己的话。写完最后一笔，琴匣里彻底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