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一玉两心争可信，三更半语各藏锋 “我没有把 ...
-
“我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他。”
黛玉说完，宝玉反而更难过：“原来你连他也防着，却只不肯让我知道。”
“我防他，是因他危险；不告诉你，是因你会像方才那样，先替我决定。”
宝玉张了张口，想说烧一册邪书怎么能算替她决定，可日记就压在黛玉掌下，那是她从父亲灵前带回来的，也是她独自在船上最难熬时得到的东西。他若强夺，与府里那些以“替她保管”为名拿走箱笼的人，又有多少分别？
这个念头叫他脸色更白。
“我明日再来。”他说，“你今夜别同他说话。”
日记封面立刻浮出一小点黑墨，像无声的讥笑。
黛玉把书翻过来：“这也是我自己定。”
宝玉终究走了。临出门前，他把梅花香放在门外，没有再送进来。
紫鹃进屋便要叫大夫。黛玉只说血是方才咳急了所致，答应明早请王太医再看，又命她将王府安息香封好。紫鹃半信半疑，守到后半夜才肯去外间躺下。
第二日下午，宝玉果然独自来，通灵玉贴身藏着。他还带了一只铜火盆，往桌边一放。
“先把书烧了，再谈规矩。”
黛玉看着火盆：“那你回去罢。”
“妹妹——”
“你若只是来做我不许你做的事，便没有什么可谈。”
宝玉站了半晌，亲手把火盆搬到廊下。
黛玉这才取出日记。通灵玉一近，汤姆的身影从书页上方渐渐凝出，仍比昨夜淡，像隔着一层雾。
他先看火盆留下的灰印：“很有诚意的会面。”
宝玉冷笑：“总比藏在书里骗女孩儿强。”
“你住在这座园子里，似乎也没有阻止女孩儿被骗。”
“里德尔。”黛玉叫了他全名。
汤姆闭了嘴。
案上放着一张纸，“日记”与“通灵玉”分写两边，正中却是一个“我”字。
“第一，日记由我保管。宝玉不得擅取、焚毁，也不得把今日所见告诉第三人。”
宝玉立刻道：“若你再咳血呢？”
“可以请医，可以来问，不可抢。”
他不情愿地点头。
“第二，通灵玉归宝玉。里德尔不得触碰、诱骗或逼迫他交出，也不得借我去取。”
汤姆问：“研究也不行？”
“只有宝玉明白答应，且我在场时才行。”
“如果他永远不答应？”
“那便不行。”
汤姆看向宝玉胸前，神色很淡，指尖却在袖中收紧：“可以。”
黛玉又添一行：“显形每次不许超过一刻钟。宝玉若头晕、玉热，我若胸闷、咳血，立刻中止。”
汤姆道：“一刻钟不足以辨认完整符号。”
“昨日一刻钟便叫我们两个都不好受，已足够证明不能更久。”
宝玉道：“半刻钟。”
“一刻钟。前两次只许半刻，三人都无异状，下一次再加。”
汤姆还想争，黛玉把铜镇纸压在日记边：“这是安全规矩，不是价钱。你没有还价的筹码。”
他看了那镇纸一眼，竟没有反驳，只要求每次记录距离、玉的温度和自己能碰动的物件。宝玉听见“物件”二字，立刻补上不得以活物试验。两人难得意见相同，说完又各自嫌弃地移开目光。
“第三，不许吸收我没有同意交出的记忆，也不许以魔法逼我写出、说出任何事。”
“你主动写下的呢？”
“可以读，不等于可以拿走。”
“如何区分阅读和拿走？”
“读过之后仍属于我，不能使我忘记、虚弱，也不能拿来控制我。”
汤姆沉默得比前两条更久。
宝玉立刻道：“他不敢答应。”
“我是在确认用词。”汤姆说，“我答应不取走她未明确同意交付的记忆。”
黛玉听出那句话严丝合缝，又像留着缝：“情绪呢？”
“情绪不是记忆。”
“也包括情绪。”
“你每天都在产生情绪，它们会自然影响日记。若连被动接触也算违约，我无法保证。”
这一次他说得有道理，却不全像真话。黛玉在第三条后补道：不得主动诱发、扩大或强取情绪；若发生无法控制的吸收，必须立即说明。
汤姆终于答应。
三人依规试了半刻。宝玉坐在离日记六尺处，汤姆只能凝出上半身；缩到三尺，黑袍纽扣渐清，宝玉便觉掌心发热。黛玉在纸上记下时辰，尚未到限便合书。
汤姆的最后一句话被截在半空：“至少让我看完——”
“规矩若只在方便时才算数，便不叫规矩。”黛玉道。
宝玉这回没有替她续开日记。
宝玉盯着那张纸：“他若反悔怎么办？”
“我毁书。”
“我帮你。”
“不必你帮。”
汤姆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忽然问：“林小姐，你给自己的规矩是什么？”
黛玉指向正中的“我”字：“不因你们争执便交出东西换安静；身体不适须告诉紫鹃；不以通灵玉试险；若日记再使我失血、失忆或昏沉，立刻停止书写三日。”
宝玉小声道：“为何只有三日？”
“三日后再判。”
“至少七日。”
“你若再加，便自己另写一张贴在怡红院。”
汤姆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规矩一式两份，一份锁进黛玉妆奁，一份由宝玉带走。汤姆没有手印可按，便在日记中写下自己的名字。墨迹透过封皮，在纸上留下一个浅淡的“T”。
当夜黛玉服药后很快睡沉。日记仍锁在空琴匣里，匣外压着铜镇纸。
三更过后，书页无声翻开。
一个蛇形的黑色符号沿封皮爬出，隔着木匣停在半空。怡红院方向，通灵宝玉在宝玉胸前微微发热；玉面那几个古老文字中，有一笔亮了一瞬。
汤姆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准确叫出了那个符号。
潇湘馆床帐内，黛玉在梦中踏进一场从未见过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