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海棠题中藏异字，玉郎笑外起疑心 侍书捧着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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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书捧着原稿来时，探春的脸色不大好看。
“王府送诗册回来，老王妃只赞众姐妹的诗清雅，偏长史另问了一句，末页那首说花开即腐的诗，是谁作的。”
黛玉正剪灯花，剪刀在烛芯上停了一瞬。
探春把几张稿纸铺开。众人的海棠诗都在，最末果然夹着黛玉批改汤姆怪诗的废稿。侍书誊写时只抄了四句诗，没有把旁边那些“错韵”“不通”一并抄去；如今原稿上两种笔迹挤在一处，一种清瘦，一种锋利，怎么看也不像出自同一人。
“我原想说是妹妹拟着玩的，”探春道，“可这字不是你的。王府若再问，总得有个说法。”
宝玉恰从帘外进来，听见末句便凑近看：“这是谁的字？”
他伸手要拿，黛玉先把纸按住。
“父亲旧友的批语。我从扬州带来的，昨夜翻见，拿来改着玩罢了。”
话出口太快，连她自己都听见了那一点生硬。
宝玉的手悬在纸上：“林姑父的旧友？叫什么名字？如今可在京里？”
“旧人已经散了，我哪里知道。”
“那这纸怎么这样新？”
探春皱眉：“二哥哥是来审案的么？”
宝玉忙笑：“我只觉得这字怪好看的，横画像用刀裁出来似的。既是姑父旧友，自然不是外人。”
他说着不再追问，目光却在那四句上多停了一会儿，像要把每个转折都刻下来。
帘子又动，宝钗带着莺儿进来送新做的诗签。她扫过原稿，没问是谁，只道：“这墨是昨夜才磨的松烟，纸也是三妹妹新裁的。林姑父的旧友，倒像昨日才来过园子。”
屋里一下静了。
黛玉抬眼看她：“姐姐识货，想来也知道旧句可以新录。”
宝钗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把诗签递给探春：“长史既只问作者，不曾问笔迹，便说是诗社偶得的旧句，无名可考。闺阁文字本不该传得太远，王府也不会为四句诗来查谁的墨。”
这话替黛玉解了围，也把界线画得明白：她可以不追问，黛玉欠下的却又多了一笔。
探春从袖中取出王府来笺。笺上措辞客气，说老王妃爱那几句“意出西夷，理近释家”，想请作者另录一幅。若只是赏诗，这原是抬举；偏偏汤姆的字不能再见人，黛玉也不能凭自己的手替一个不存在的人应王府的请。
“若说无名旧句，王府再问从何处抄得呢？”探春道。
宝钗想了想：“便说扬州旧船上得来，纸已散失。南来北往的船客何止千百，长史总不能逐个去问。”
宝玉插话：“何必这样费事？只说是我写的。”
黛玉看他一眼：“你的诗社垫底，忽然写出这等怨鬼似的句子，才更招人查。”
探春忍笑，把来笺折回：“就依宝姐姐。只回旧句，不替王府另录。”
探春当即叫侍书重誊答笺，只说末页系无名残句，误夹入册。宝玉在旁替她们研墨，笑声仍旧，袖口却轻轻擦过那张废稿，把右下角一点浓墨印在自己指腹上。
黛玉看见了，没有拆穿。
众人散后，宝玉却借口寻自己那首落第诗，把案上废稿逐张翻了一遍。黛玉走到门边回头，恰见他用指尖在空桌上临那陌生的横折。两人目光撞上，宝玉立刻把手缩进袖里，仍冲她笑。
那笑意温软，一如往常；正因一如往常，才更叫人不安。
回潇湘馆后，她关好门，把废稿压在日记上：“把你的字收回去。”
纸上浮出一句：“我只能处理写入日记的墨。”
“你既能吞我的字，如何不能吞这一张？”
“因为它不是我。”
“诗是你写的。”
“但你把它抄在了外面的纸上。请允许我提醒你，林小姐：秘密很少自己走出去，通常是保守秘密的人亲手替它誊了一份。”
黛玉被他说得恼，提笔道：“若非你执意写那几句——”
“是你激我作诗。”
“我叫你咏花，没叫你咒花。”
纸上停了一阵，墨迹比平日淡：“你为什么替我撒谎？”
黛玉原想回一句“不然呢”，笔尖落下，却没有写。
她并非只替汤姆遮掩。若黑书暴露，紫鹃、雪雁、贾环，甚至外祖母都会被牵进来。可宝玉问话时，她最先想到的确是不能让人知道日记里这个异邦少年存在。
“你若被当作妖物烧了，”她写，“我父亲的账谁替我理？”
墨迹久久未动，最后只出现两个字：“合理。”
这回答很像汤姆，淡得近乎无情。黛玉却从那两个字后面看见一大片没写出来的东西。
晚饭后宝玉又送来一盒安息香，说是北静王府随礼带来的，老王妃常用，最能宁神。紫鹃怕来路不明，先搁在外间。黛玉隔帘谢了，没有见他。
夜深时，她胸口忽然发紧。起初只是两声轻咳，后来像有细线缠住肺腑，越勒越紧。紫鹃去小厨房温梨汤，雪雁又在后院收药罐，黛玉不愿惊动人，只用帕子掩住唇。
第三声咳出来，白绢中央多了一点红。
她怔了怔，忙把帕子团进袖里。指尖却已沾上血，扶桌时，一滴正落在黑日记的封面上。
那滴血没有散开。
它像落进干土，转眼便被封皮吸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