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海棠结社邀群艳，黑墨学诗笑众芳 探春的花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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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的花笺送到潇湘馆时，残账才刚藏好。
笺上写园中诸人虽日日相见，未免辜负清景，拟起一社，以白海棠为题，各择别号，不论长幼，只论诗才。
紫鹃看完先笑：“三姑娘这帖子来得巧。园里嚼舌的人正多，姑娘若夺个魁，看谁还敢说您只会偷听。”
黛玉把花笺收进袖中：“诗写得好，偷听便成了清白人？天下若有这样便宜的公道，衙门都该改成诗社。”
话虽如此，她仍去了秋爽斋。
从潇湘馆到秋爽斋要穿过蜂腰桥，桥下残荷才抽出圆叶，岸边芍药正盛。园子修成时处处追求齐整，如今住进人，廊下多了晾着的丝线、没收好的棋秤和丫鬟遗下的团扇，反倒渐渐有了日子。黛玉一路听见各院传出的笑声，忽觉这座用林家旧项烧出来的园子，竟也真能生出一点不该被迁怒的欢喜。
屋内窗明几净，探春早命人在长案上摆好笔砚，李纨坐上首作社长，宝钗、迎春、惜春都在。黛玉穿一件浅碧绣竹叶的窄袖衫，病色仍在，眉眼却被窗外春光映得清亮。宝玉一见她便起身让座，又替她拿软垫，殷勤得有些过头。
“妹妹坐这里，窗下光好。”
宝钗笑道：“宝兄弟再忙下去，今日不如号‘护花使者’，也不必作诗了。”
众人都笑。宝玉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跟着笑。
各人先取别号。探春自称蕉下客，宝钗取蘅芜君，黛玉略想了想，道：“我住潇湘馆，便叫潇湘妃子罢。”
宝玉立刻说好，话音未落又觉自己显得偏心，忙补一句“蘅芜君也雅”。宝钗只低头研墨，没有接他这碗勉强端平的水。
李纨命人送来白海棠，限门、盆、魂、痕四韵。众人或托腮，或踱步，宝玉在案边转了三圈，自己一句未得，倒先问黛玉冷不冷，又问宝钗茶浓不浓。
黛玉被他绕得心烦：“你若再问，诗里便写一个忙字，专咏你。”
宝玉这才老实坐下。
香烧过一半，宝钗先搁笔。她诗中白海棠端凝丰润，色淡而骨重，正如她自己。众人传看，都赞含蓄稳当。
黛玉最后才写。她没有避开近来的流言，也没有把委屈直铺在纸上，只写花生于净土，影落污泥仍不改香；末句又留一扇风窗，让花魂可来可去，不受谁的口舌拘管。
李纨读完，沉吟道：“蘅芜君的诗有身份，潇湘妃子的诗有性情。若论工稳，蘅芜君居先；若论风流别致，今日该推潇湘妃子。”
探春拍手：“这才是诗社第一日的好彩头。”
宝玉比自己得了魁还欢喜，当即要把两首都誊在花笺上。宝钗也笑着向黛玉道贺，笑意不深，却无虚假：“妹妹这句‘不向尘言借素名’，我不如。”
黛玉回道：“姐姐的‘冷香自有金盆护’，我也写不来。”
两句话各有所指，旁人只当她们以诗相惜。
散社后，探春留下诗稿，说明日誊清成册。宝玉陪黛玉走到竹桥，几次想提前日之事，最终只道：“妹妹今日的诗很好。”
“比宝姐姐的好？”
宝玉脚下一顿：“各有各的好。”
黛玉笑了一声：“这回倒学聪明了。”
宝玉听不出她是真夸还是讥讽，只把一枝白海棠递给她。黛玉接了，回馆后插进父亲旧瓷瓶里。
夜里她把两首诗默给汤姆看。
汤姆先问：“为什么花一定要代表人？”
“不代表人，难道只写它有几片叶子？”
“可以写培植方法、花期、药性。”
“那是花谱，不是诗。”
“你们把真正想说的话藏进花里，再等某位足够耐心的读者猜中。请原谅，我很难称赞这种效率。”
黛玉写道：“里德尔先生既高明，也作一首。”
纸面许久没有动静。她以为他不肯，去喝了半盏药回来，却见页上多出四句生硬的汉诗。平仄一塌糊涂，韵脚也错了两个，字意却冷得惊人：花开只是腐烂的前奏，香气不过遮掩泥土，唯有不死之物才无需惧怕春尽。
黛玉看完皱眉：“你这不是咏花，是同花有仇。”
“它会死。”
“会死便不值得开？”
“明知会失去，为何还要珍惜？”
黛玉提笔改掉他一个错韵：“正因会失去，才有今日。照你的说法，人横竖要死，生下来便该先躺进棺材。”
墨迹重重写道：“我不会。”
只有三个字。
黛玉望了许久，没有追问。她另取一张废稿，把那四句抄下来，又在旁边逐字批得体无完肤，末尾写：“里德尔初学，尚不如怡红公子。”
汤姆立刻把“不如”二字洇成一团黑。
黛玉笑得伏在桌上，连日积在心口的闷气终于散了一点。她把废稿夹在自己白日的海棠诗后，原想明早再改，不料紫鹃进来收拾案头，误把两张一同交给来取诗稿的侍书。
次日下午，探春捧着誊好的诗册来找黛玉：“北静王府长史今日随人来给老太太送礼，听说园中起了诗社，替府中老王妃借一册赏看。我已叫人送了副本去。”
黛玉手中的茶险些泼出来：“副本里都抄了什么？”
“自然是昨日收来的诗稿。怎么了？”
“我的稿子后头，可还夹着一张纸？”
探春想了想：“是有一首字句古怪的。侍书当是妹妹的别作，也誊在末页了。”
黛玉立刻去翻日记。
汤姆那四句不敬生死、也不敬春光的怪诗，已经随着诗册送进了北静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