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冷语交锋分胜负，暖茶半盏见同囚 黛玉没有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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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没有请宝钗进正房，只让紫鹃在后廊小间摆了茶。
一扇窗朝着竹径，外头若有人来，影子先落在纱上。桌上只放一壶茶、两只杯，琴匣与所有纸张都隔在两道门后。
宝钗看见这样的安排，笑道：“妹妹如今行事，越发周密了。”
“吃一回亏，总该长一点记性。”
“滴翠亭的事，是我欠你。”
“姐姐昨夜已经说过。”
“昨夜说的是实话，今日谈的是如何还。”
宝钗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供货副单，却没有立刻递来：“省亲采办时，丰年号送来的青竹丝纸没有全数入账。少下的几令由广源号京柜代收，没写用处。经手人是赖升，验货的是周瑞家的。”
黛玉眼睫微动：“姐姐从哪里得的副单？”
“薛家铺子留底。”
“既是留底，姐姐拿给我，不怕薛家受牵连？”
“所以只能给你看，不能给你拿走。”
宝钗将副单平放在桌面，手仍压着一角。她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此刻却将纸边压出一道细痕。黛玉扫过先后落笔的印记：广源号代收的批注添得很晚，墨色也比正文新。
“这不是原先写下的。”黛玉道。
“铺中伙计说，是赖升后来补的。”
“少下的纸能做什么？”
“写账、糊匣、包贵重器物，都可以。”宝钗顿了顿，“也够替换一整套箱册。”
两人对视一眼。
父亲所说“账不在账上”，原来还藏着这一层。有人若不用改旧账，只拿同样的纸另造一套，真账与假账摆在一起，外人根本分不清哪一本先写。
“姐姐要什么？”
宝钗把副单折回去：“滴翠亭的事到此为止。你不向老太太说我借名，也不让这张纸牵连薛家。作为交换，我会叫小红与坠儿当着凤姐姐的面改口，说那日听错了人；丰年号往后若再发现广源号来取纸，我告诉你。”
黛玉端起茶，茶水已经温了：“姐姐昨夜归还箱号纸，本可算帮了我；今日又拿压下流言作筹码，岂不是一件人情卖两回？”
宝钗脸上没有恼色：“妹妹也可以不买。”
“我若不买，姐姐便任流言传下去？”
“我会私下约束，不会当众认错。母亲和哥哥寄居贾府，我不能让人知道薛家姑娘躲在亭外偷听丫鬟私话。”
“我的名声便能拿来用？”
“不能。”宝钗答得很快，“所以我还你商号线索，也承担你知道此事的风险。可若叫我为了补偿你，把薛家一道拖下水，我做不到。”
话并不好听，却比“都是误会”干净。
黛玉放下杯：“我不向外祖母告你借名，也不会无凭无据攀扯薛家。但若丰年号确实参与换账，我查到哪里便说到哪里，不会为今日这盏茶停手。”
宝钗沉吟片刻：“可以。”
“小红、坠儿不能因改口被打发出去。她们若忽然失了差事，真正出银子的人便会知道事情败露。”
“我原也没想赶她们。”
“还有兴福。”黛玉道，“姐姐若再听见他找黑册子，不必替我拦，只告诉我他先去见了谁。”
“妹妹倒会加价。”
“姐姐教得好。”
宝钗终于笑了一下。这回笑意淡，却不全是应酬。
廊外一阵风过，竹叶把日光切得零碎。宝钗望着那片影子，忽然道：“妹妹至少还能为自己父亲的东西追问。我母亲只盼哥哥少惹一场祸，薛家的账落到谁手里，早由不得我。”
“姐姐若真由不得自己，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
“能替家里算账，不等于能替自己作主。”
黛玉想起汤姆说过的财产与婚姻，没有拿那异邦规矩来驳她。对宝钗而言，薛家既是锁，也是屋檐；人不能因为厌恶锁，便假装雨不存在。
事情议定，紫鹃进来换热茶。宝钗瞧见她袖口磨白了一小块，顺手说起莺儿新学的络子花样；黛玉也问薛姨妈近日咳嗽可好。方才针锋相对的两个人，转眼又像寻常闺中姐妹。
只是彼此都知道，那层和气下面压着怎样一张账。
宝钗临走时道：“还有一事。箱号纸缺失的那条日期，不是昨夜才撕。毛边沾过旧蜡，至少在诗囊丢失前便已缺了。”
黛玉一怔。
她记得船上捡到纸时，贾琏写下的日期还在；收入诗囊前却没有再细看。也就是说，动手的人未必是周瑞家的或兴福。纸曾在她住碧纱橱时被人碰过。
宝钗道：“能近你旧日箱笼的人，比园中两个丫头多得多。”
她离开后，黛玉把副单内容凭记忆默写下来。汤姆看完，写道：“倘若容我评价，那位薛小姐很懂交易，胜过这府里大多数自负的男人。”
“你昨日已经夸过她。”
“我是在陈述事实。”
“你若生在这里，想必同她极谈得来。”
墨迹顿了顿：“不会。”
“为何？”
“她选择家族，你选择真相。暂时同路，不等于目的相同。”
黛玉望着那行字。她本想说自己也会选择家人，笔尖落下，却只留了一个墨点。
她如今还有哪个家，可以放在真相之前？
次日，凤姐果然叫小红、坠儿去问话。两人当众改口，说那日只听见宝姑娘喊“颦儿”，其实连人影也没见着。流言没有立刻消失，却失了最硬的一根骨头。
同日傍晚，雪雁从外院带回一句话：赖升正在各处收废账纸，连用来垫灯油的旧纸也不许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