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庶子灯前藏旧纸，嫡房笑里定尊卑 一盏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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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油灯从贾环手里翻下来，半碗灯油全泼在宝玉的新袍上。
黛玉到贾母院中时，正看见赵姨娘把贾环拖到穿堂下，一巴掌接一巴掌往他背上打。贾环咬着牙不哭，衣襟里却鼓着一团，像藏了东西。
宝玉站在一旁，身上的月白袍湿了大片，仍劝：“罢了，是我挪书时碰了桌子，不全怪环兄弟。”
王夫人屋里的金钏笑道：“二爷总替人遮。明明三爷自己毛手毛脚，还偷拿灯油去点夜灯。”
赵姨娘听了更恼：“下流种子！公中短了你的灯不成？偏要偷！”
她抬手又打，黛玉叫了一声：“姨娘。”
众人都回头。
黛玉走近，看了看宝玉袍角：“这衣料是老太太前日赏的那匹？”
宝玉忙道：“洗洗便好。”
“油渍久了洗不净。紫鹃，把我那里同色的一段软绸送来，够换两幅衣襟。”
赵姨娘立刻道：“哪里能叫林姑娘赔？是这小畜生弄坏的，叫他跪着攒月钱。”
“衣料是我赔宝玉的，姨娘不必谢。”黛玉看向贾环，“至于他拿灯油做什么，问清楚再打也不迟。”
贾环梗着脖子：“我就是偷的。”
“偷来做什么？”
“点着玩。”
“你衣襟里是什么？”
贾环下意识按住胸口。赵姨娘眼疾手快，一把扯出来，竟是几十张裁成小幅的旧纸，边上还沾着账房朱线。纸面密密麻麻写着小楷，有的一个字练了十几遍。
穿堂里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出声。
金钏道：“三爷也要学宝二爷作才子呢。”
另一个丫鬟接道：“纸倒省得很，横竖废账没人要。”
贾环的脸涨成紫红，劈手要抢。赵姨娘把纸摔在地上：“你有这闲心，不如多讨太太喜欢！写得再好，难道还越得过凤凰蛋去？”
这声“凤凰蛋”一出，连原本笑着的丫鬟也静了静。宝玉最不爱听人拿嫡庶踩人，忙说：“一家子兄弟，什么越得过越不过？环兄弟若爱写，往后同我一起念就是。”
贾环却听得更刺耳。他缺的从来不是宝玉一句“一起”，而是同样一盏灯、同样一刀纸，以及犯错以后有人先问缘故的资格。
宝玉蹲下替他捡纸，温声道：“环兄弟想练字是好事，我那里有纸笔，回头叫人送你。”
贾环却猛地推开他的手：“谁要你的！”
宝玉没防备，险些坐在地上。众人都说贾环不识好歹。
黛玉没有替他说话，只弯腰捡起一张。正面是他临的《多宝塔》，笔画僵硬，却一笔一画都用尽了力；背面隐约有几列旧数目，被墨涂掉大半。
纸角沾着褐色油斑，边缘却有一道齐整的撕口。黛玉见过凤姐账册装订的针眼，这几张纸上也有，只是被裁掉了大半。她没有多看，当着众人的面将有字的一面朝里折起，免得谁忽然认出。
“灯油是为了夜里练字？”她问。
贾环别过脸：“不是。”
“纸是从哪里来的？”
“捡的。”
“哪里捡的？”
“忘了。”
他每一句都在撒谎，撒得又硬又拙。黛玉忽然想起汤姆说过，孤儿院里的人若被发现藏食物，第一句话总是否认自己饿。
“你撞坏宝玉的衣裳，该赔礼。”她把纸递回去，“可练字不是罪，不必连这个也认作偷。”
贾环抬眼看她，目光里先是怀疑，继而又缩回去：“林姐姐自然不懂。你要什么，老太太都给。”
这句话伤人，却并非全无来处。
宝玉急道：“你怎么这样说林妹妹？”
黛玉拦住他：“他说得也不算错。我如今用的纸笔，确实有人给。”
她叫紫鹃收起地上沾油的几张，不是为查账，只因再踩便烂了。赵姨娘见衣料有人赔，骂了贾环几句，也就拉他走了。
当夜黛玉把这事写进日记。
宝玉送她回园时，仍为贾环那一推闷闷不乐：“我好意给他纸笔，他为何像我羞辱他？”
黛玉道：“你送他最好的纸，他若收了，明日满府都说三爷又沾了二爷的光；他若写坏一张，还要有人骂他糟践东西。你觉得是礼，他先想到的是还不起。”
“难道往后便不帮了？”
“帮也要问人肯不肯。你总觉得把自己有的分出去，旁人便该欢喜，却没想过人家接过去要付什么。”
宝玉沉默了一路。到园门前，他忽然道：“妹妹前日不肯把秘密告诉我，也是怕还不起？”
黛玉脚步微顿：“不是。我只是不肯拿秘密当作亲近的价钱。”
宝玉点头，似懂非懂。这一次他没有追问，只替她把被风吹开的披风系带重新递回手中。
汤姆许久才回：“我小时候藏过面包。”
“被发现了？”
“没有。我把它缝在床垫下面。”
“后来呢？”
“发霉了。”
黛玉忍不住笑：“你宁肯吃霉面包，也不肯叫人知道你饿？”
“承认需要什么，就等于告诉别人从哪里控制你。”
“贾环也这样想？”
“他比我笨。他把需要写在脸上，又用坏脾气盖住。”
黛玉翻看那几张被油污过的练字纸。她本只想晾干后还给贾环，灯下却从一团重墨底下辨出四个未涂净的字。
姑苏旧项。
下面还有半行：“拨入东库，计银……”
数字被贾环练写的一个“忍”字完全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