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雨墨痕吞心字，异邦幽客问家门 回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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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船开出扬州那日，雨停了。
码头上的白幡却还湿着，一条条垂在晨雾里。林忠领着人将最后一只箱子抬上船，亲自验了封条。贾琏站在跳板旁与来送行的林氏族人寒暄，话说得周全，连哪一房叔公送了几程都记得清楚。
黛玉没有下舱。
她隔着帘子，望着林宅的方向，直到岸上的屋脊缩成一条灰线。
雪雁怕她吹风，抱来斗篷。黛玉接过，却没有披。
“姑娘，回京就好了。”雪雁小心劝道，“老太太疼姑娘，宝二爷也日日惦记着。”
黛玉嗯了一声。
“回京”自然是好听的。
可她从前由京回扬州，是回父亲身边；如今由扬州再往京去，却再没有一个地方能叫她回来了。
入夜后，江面起了风。
船板咯吱作响，舱壁上的灯影被晃得忽长忽短。黛玉白日强撑着见人，夜里便发起低热，喝了半盏药也睡不着。
紫鹃在外间守着，呼吸渐渐平稳。黛玉怕惊动她，自己披衣起来，从枕边取出那本黑册子。
封皮上的泪痕已经不见。
第一页那个黑点却还在。
她将册子翻过来，又迎着灯看了看。纸张厚而细密，不像中原所造。封面上几个字母仿佛是“Ｔ·Ｍ·Ｒ”，她辨不出含义。
若父亲把它锁在匣底，总该有缘故。
黛玉取了一管小楷笔，在第一页写道：
“此册何用？”
墨迹落在纸上，很快干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父亲才去，她竟疑心一本空册子藏着遗言，实在病糊涂了。
黛玉正要合上，纸上的四个字忽然淡了。
不是被水洇开，也不是灯影看错。
墨色像被纸页一口口吞进去，不过数息，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空白处浮出一行与她全然不同的字。
笔画锋利，排列也很怪，却偏偏是她看得懂的汉字。
“这取决于写字的人想用它做什么。”
黛玉猛地丢开册子。
黑册子落在锦褥上，纸页翻了几下，停在那行字上。舱中只剩江水拍击船身的声音。
她伸手要叫紫鹃，指尖已经碰到床帐，身后又传来极轻的纸页摩擦声。
新的一行字浮了出来。
“如果你叫醒外面的女仆，她只会看见一本空册子。”
黛玉背上发冷。
它知道外头有人。
她没有立即回去，而是掀开帘角看了紫鹃一眼。紫鹃睡得沉，手边还放着给她温水的小壶。
黛玉定了定神，拿起剪刀，才重新坐到床边。
“你是什么妖物？”
墨迹被吞去。
“‘妖物’不是合宜的称呼。”
“你藏在册中，窥人寝处，还讲究称呼？”
纸上的回应停了片刻。
“有道理。容我重新开始。晚上好，林小姐。我的名字是汤姆·里德尔。”
黛玉盯着那几个字。
“你如何知道我姓林？”
“你把名字写在了上一页。”
她立刻翻回去。扉页右下果然有她幼时的落款，大约是拿到册子时无意写的。可那是极小的簪花字，灯下也难辨清。
“你看得见？”
“我住在这里。”
“人如何住进书里？”
“正如人可以住进一座园子、一所宅院或一段记忆。只是容器不同。”
这话听着像答了，又像什么都没说。
黛玉道：“汤木……里得？”
纸上很快纠正：“汤姆是名，里德尔是姓。”
“里德尔公子。”
“里德尔先生。”
“尚未有功名，也可称先生？”
那边停顿得比方才更久。
“在我的国家，先生不是功名。”
“那便里德尔公子。”
“随你。”
黛玉握着笔，唇角不由动了一下。笑意才起，她又记起父亲，再看这灯、这船、这茫茫江水，心里那点亮处便灭了。
册中人像察觉了，写道：“你在伤心。”
“丧父之人，难道该欢喜？”
“我没有父亲。”
黛玉一怔。
“也没有母亲？”
纸面空了许久。
久到她以为那妖物已经走了，才有字慢慢浮上来。
“没有。”
这两个字写得极淡。
黛玉心中一软，戒备却没有全放下：“你既无父母，是谁教你识字？”
“学校。书。以及一些不值得提的人。”
“你住在册子里，也能上学？”
“我并非一直住在这里。”
“那你为何进来？”
“林小姐，我们的谈话像审讯。”
“深更半夜，是你先在我的被褥上回话。”
“那么作为交换，你也回答一个问题。”
字迹比先前更流畅，仿佛每吞下一行墨，对方便更熟悉她的文字。
“你要回哪里？”
黛玉看着这句，心口像被人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自然回外祖家。”
“那是你的家？”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聚得滚圆。
她想写“是”。
贾母疼她，宝玉念她，姐妹们也待她亲热。她若说不是，岂非不知感恩？
可她又想起林宅落下的白幡，想起父亲那句“真心也做不得主”。
墨滴终于落下，洇坏了半个字。
黛玉将那页翻过去，另写一行：
“世间既无父亲，我往后还算有家么？”
这一次，册中人没有立刻回答。
舱外风声渐紧，雨点重新打在窗上。过了好一会儿，一行字才在她笔迹下面出现。
“哭泣不能替你建立一个家，林小姐。”
随后是第二行。
“但若你愿意告诉我，谁夺走了它，我或许能教你拿回来。”
黛玉读了两遍。
“谁也没有夺走。是人生来便会死。”
“我说的不是你的父亲。”
她心里一跳。
“你还知道什么？”
纸页再度恢复空白。
不论她如何写，册中人都不再回答。
黛玉又气又怕，索性将本子合起，塞进枕下。她决定明日一早便拿去问林忠，或干脆丢进江中。
才躺下，枕下却传来极细的沙沙声。
她忍了片刻，还是抽出册子。
第一页上只有两个新写的字。
“玉儿。”
这是父亲私下才会唤她的名字。
而她从未写给册中人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