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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公病榻留旧印,孤女灵前见黑书 林如海 ...


  •   林如海咽气前,攥着女儿的手,问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后事,而是:“那方旧印,可曾收好?”

      黛玉跪在床前,眼泪已流得没有声息。

      屋里烧着三只银炭盆,仍压不住垂死之人身上的寒气。药吊子搁在小炉上,白汽顶着纱罩往上爬,药味苦得发黏。林如海的手却轻得像一层纸,搭在她指间,仿佛一松便要散了。

      “在这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绸小囊。囊里装着一方鸡血石旧印,边角磨损,印纽是一只伏在云中的鹤。

      林如海看了片刻,像是放心,又像有更多话压在胸中。

      “玉儿,你听着。旧印不可交给旁人。到了京里,便是你外祖母问,也只说是我书房里一件寻常旧物。”

      黛玉抬起泪眼。

      她父亲一向敬重贾母,从未在她面前说过一句提防贾府的话。

      “外祖母也不能看么?”

      林如海的手指轻轻一颤。

      “老太太疼你,这不假。”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肺间磨出来,“只是疼爱是疼爱,家业是家业。人活在族里,许多时候,真心也做不得主。”

      黛玉似懂非懂,心里先疼起来。

      她本就怕父亲去了,自己在这世上再无依凭。如今听见“真心也做不得主”,更像有人把最后一盏灯拨暗了。

      “女儿不去京里。”她伏在床沿,“女儿守着父亲。”

      林如海笑了一下。

      “说孩子话。你若留在扬州,那些族亲明日便敢替你认十个叔伯,后日便敢替你定一门亲事。你外祖母在一日,至少无人敢明着薄待你。”

      门外传来脚步,林忠压低声音拦人:“琏二爷,老爷才用了药。”

      贾琏在外头道:“我只问一句姑父安,断不敢扰。”

      林如海闭了闭眼。

      “叫他进来。”

      门帘掀起,贾琏带着一身湿冷进屋。他在扬州守了这些日子,人清减不少,见林如海如此,也红了眼圈,规规矩矩请了安。

      林如海只问:“箱笼装了多少?”

      “二十七只。”贾琏答道,“书画、器皿、姑娘四季衣物,并府中要紧文书,都照林管家的册子封好了。姑父放心,我必将妹妹平安送回老太太跟前。”

      “二十七。”林如海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黛玉,“玉儿,记住这个数。”

      贾琏抬了一下眼。

      那眼神极快,快得像窗纸上掠过一片鸟影。黛玉却看见了。

      林如海又道:“林忠随行。到京以后,箱笼不得混入荣府公库,先列明细,再请老太太过目。”

      贾琏忙应:“这是自然。”

      他的礼数没有一处不周全。可黛玉不知为何,忽然把装旧印的青囊往袖子深处推了推。

      林如海累了,挥手叫众人出去,只留黛玉。

      窗外雨落在芭蕉上,一声紧似一声。屋内的灯芯结了花,丫鬟隔着屏风不敢进来剪。

      “父亲还有什么话?”黛玉问。

      林如海看着她,目光里有病中少见的清明。

      “账不在账上。”

      黛玉一怔。

      “什么?”

      “日后若有人说,林家只剩几箱旧书,你不要急着同他争。先看是谁说的,又看他怕你看见什么。账不在账上,人心也不在嘴上。”

      他的声音渐渐轻下去。

      “玉儿,你聪明,只是太怕旁人为难。往后……不要总拿自己的委屈,换别人的心安。”

      黛玉想说她没有,喉咙却堵得一个字也出不来。

      林如海抬手,像她小时候那样,想摸一摸她的鬓发。手只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

      那一夜的后半夜,林宅的丧钟响了。

      起初只响一声。

      随后前院、后院、门房、账房,哭声一层层漫过来。有人真哭,有人照礼哭,有人一面哭一面盘算明日该请哪位老爷来主持。白布从库房里一匹一匹拖出去,灯笼换了颜色,门上的红纸被水刷掉。

      黛玉坐在床边,没有随众人放声。

      她只是握着父亲已经凉下去的手,想等它再暖回来。

      谁来劝,她都不动。

      到天明,她咳出一口血,才被紫鹃和雪雁半抱半扶着带回房。

      接下来的几日,全是人影。

      盐商、旧吏、族亲、贾府随来的人,在灵堂前进进出出。有人赞林公清正,有人叹林氏无子,也有人当着黛玉的面说,幸而姑娘还有荣国府可投,不至于孤苦无依。

      那“投”字像一根小刺,扎在她耳中。

      她却仍要起身道谢。

      第五日,林忠送来一只紫檀匣。

      “这是老爷书案最下层锁着的东西。钥匙原在老爷身上,方才入殓时才取下来。小的不敢擅开,请姑娘亲看。”

      匣中没有金银。

      最上面是一叠林如海早年批过的文章,下面压着几封旧信、一支秃了锋的湖笔和两枚铜钥匙。最底下却放着一本黑皮册子。

      册子不过巴掌宽,封皮没有花纹,只有几个压得很浅的异邦字母。黑色并不均匀,像旧墨凝成,又像一块在水里泡了许多年的皮。

      黛玉翻开,里头一页页都是空白。

      “父亲何时有这样的东西?”

      林忠摇头:“从未见老爷用过。许是海商进献的西洋账本。”

      若是账本,为何一字未写,却锁在最深处?

      黛玉用手指摩挲封皮。触手冰凉,竟比窗外的雨还冷。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那句“账不在账上”。

      “这册子不入箱单。”她合起本子,“我自己收着。”

      林忠应了,将匣中其余东西逐件登记。

      黛玉把黑册子放到枕边。紫鹃进来时,她正望着封面上的字母出神。

      “姑娘别再看了,仔细伤眼。”紫鹃替她掖好被角,“琏二爷催着启程,说京里老太太已连着来了三封信,恨不得明日就见着姑娘。”

      黛玉听见外祖母,心里酸软了一瞬。

      她点点头,闭上眼。

      一滴泪却从眼角滑下,正落在黑册子的封皮上。

      那滴泪没有滚落。

      它像被什么从里面吸住,眨眼便渗了进去。

      空白的第一页上,慢慢洇出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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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