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扑蝶无心闻密语,避嫌有意借芳名 纸上十六个 ...

  •   纸上十六个圆、七个方,残缺的“姑”字被烛光切去一半。

      黛玉只看一眼便认出来,手却没有伸过去:“宝姐姐从哪里得的?”

      宝钗也不催她认。她今日穿着蜜合色窄袖褙子,金锁藏在领口,只在俯身时露出一点冷光。目光先掠过案边焦黑的琴匣:“妹妹房里方才失火?”

      “烛花落了。”

      “春夜风大,仔细些好。”

      她把纸压在茶盏下,只露出一角:“今日午后我去寻颦丫头玩,路过滴翠亭,听见两个小丫头说话。一个问黑册子藏在哪里,一个说林姑娘的诗囊里有张怪纸,已经叫人取走了。”

      黛玉的指尖在袖中蜷紧:“她们是谁?”

      “一个是小红,原在怡红院做事;另一个是坠儿。隔着窗,我只听声音,未必认得准。”

      “纸呢?”

      “窗子将开时,有人从亭后跑了,纸落在草里。”宝钗道,“我捡了。后来周瑞家的沿蔷薇架寻东西,我没有让她看见。”

      这解释说得通诗囊里的蝶粉,却太干净。黛玉问:“姐姐既听见她们说我,怎么不当面叫住?”

      宝钗停了一下:“两个丫头私下说见不得人的话,若推窗见我站着,来日丢了差事,未必不攀咬薛家。我只能先避开。”

      “姐姐怎么避的?”

      房中静了一瞬。

      宝钗垂眼理好袖口,语气依旧平稳:“我叫了一声你的名字,装作正在寻你。”

      紫鹃在旁听得变了脸色:“这么说,那两个丫头岂不以为我们姑娘偷听?”

      “是。”

      宝钗没有辩白,也没有拿好听话糊过去:“当时若叫她们看见我,薛家便会卷入。借妹妹的名,是我自私。”

      黛玉看着她,胸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省亲夜在水殿,是宝钗替她向周瑞家的圆谎;今日仍是宝钗截住了箱号纸,却也顺手把偷听的脏水泼到她身上。

      人情原来不是一条直线。今日欠,明日还,账能算清;可一人同时帮你又害你,该记在哪一栏?

      “姐姐为何又来告诉我?”

      “因为纸背有薛家商号的水印。”

      宝钗移开茶盏,把纸翻过来。灯下斜着看,纤维间果然浮出一枚极淡的“丰”字纹,外绕海棠。薛家在京中的铺子叫丰年号,省亲采办时也曾供过绸缎纸张。

      “这纸若在太太手里被认出来,不论它从何处来,薛家都要先受疑。”宝钗道,“我护它,也是护我自己。”

      “那两个丫头为何知道黑册子?”

      “我只听见几句。像是有人出银子,叫她们留心你房中有没有一本无字黑书。坠儿胆小,不肯进潇湘馆;小红说,兴福已经去过两次。”

      两次。

      起初是在搬入当夜,后来或许就在葬花那日。兴福循着她的脚步到花冢,捡走诗囊,再把它交给周瑞家的。可箱号纸为何会落在滴翠亭?是周瑞家的途中遗失,还是小红从她手中偷出?

      证据仍断在半路。

      宝钗把纸推向黛玉:“妹妹若认得便收好。只是我有一问:这纸为何带着薛家水印,又画着像箱笼数目的记号?”

      “姐姐方才说,帮我是为自保。”黛玉把纸按住,“既如此,知道得越少,岂不越安全?”

      宝钗轻轻笑了一声:“林妹妹真会现学现卖。”

      “姐姐教得好。”

      两人隔着灯影对坐,谁也没有先退。

      最后宝钗起身道:“今夜这张纸,我不曾见过。滴翠亭的事,妹妹却很快会听见闲话。小红和坠儿已经认定是你在窗外,她们未必敢明说,却会叫旁人知道。”

      “姐姐放心,我不会说是你。”

      宝钗回头看她。

      黛玉道:“没有证据的话,说了也不过叫人觉着我拈酸。这个亏我先记着。”

      宝钗点头:“该记。”

      她走到门边,忽又道:“丰年号的纸只供过三处:薛宅、荣府省亲账房,还有广源号的京中分柜。妹妹若真要查,先查纸去了哪里,比查谁捡了它有用。”

      这句话算是额外还的一点人情。

      宝钗走后,紫鹃气得眼圈都红了:“宝姑娘怎么能拿姑娘的名声替自己挡事?咱们告诉老太太去。”

      “告诉了,老太太会怎样?”

      “自然替姑娘作主。”

      “她会叫两个丫头不许再说,宝姐姐过来赔个不是,事情便算完了。太太那边反要问,我们为何为一张怪纸深夜来往。”黛玉将箱号纸重新折好,“先不闹。”

      紫鹃仍不服:“那便白受这个冤枉?”

      “不是白受,是暂且欠着。”

      黛玉把纸与旧印分开放好,才翻开日记。汤姆已经把方才谈话听了大半——日记虽不能看见外界,人声近时却能听得模糊。

      纸上写着:“那位薛小姐比贾宝玉有用。”

      黛玉气还未消,见这话反笑了:“你评人,只论有用无用?”

      “她知道何时撒谎,何时承认,何时用一条消息购买你的沉默。很聪明。”

      “她拿我的名声挡祸。”

      “所以也很危险。”

      “你倒欣赏她。”

      墨迹停住,片刻后改写成另一句:“我欣赏清醒的对手。”

      黛玉想了想,写道:“在你们那里,姑娘的清誉也这样要紧么?”

      “名誉有用,但一个女人与谁说话、读什么书,不该决定她能否继承财产,更不该决定她必须嫁给谁。”

      “若她嫁了人呢?”

      “财产仍是她的。丈夫没有权利因为结婚就拿走。”

      黛玉久久没有落笔。

      父亲留下二十七箱,她到了舅家,先要谢人代管;日后若嫁人,那些东西又会被称作夫家的产业。她从未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因为所有女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可纸后这个傲慢得叫人讨厌的异邦少年,却用最平常的口气说,那仍该是她的。

      “你们那里都是一夫一妻?”她问。

      “法律如此。至少在我所知的英国,一个男人不能同时有妻子和妾。”

      黛玉想起赵姨娘在廊下受的白眼,也想起探春每次听见“姨娘”二字骤然绷紧的肩背。

      “若不喜欢了呢?”

      “可以分开。并不容易,也并不公平,但不是只有死路。”

      黛玉望着烛火,忽然觉得那片雾雨重重的异邦,比大观园更像一处不可企及的幻境。

      窗外传来压低的说笑。两个小丫鬟从竹墙外走过,一个道:“我亲耳听见宝姑娘喊林姑娘呢,原来那样清高的人,也爱躲着听旁人的私话。”

      另一个忙说:“小声些!”

      脚步渐远。

      黛玉没有出去喝止,只在证据纸上写下小红、坠儿、兴福三个名字。写到兴福时,她发现箱号纸右下角少了一小条。

      不是原先的残缺。

      有人新近撕走了一行字。

      那一行恰在贾琏曾经落笔记日期的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七夕想出一个番外,大家是想看红楼世界还是希望他们去HP世界过情人节呢~欢迎评论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