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一句亲疏生暗刺，半宵墨语解春愁 宝玉一日没 ...
-
宝玉一日没有来潇湘馆。
第二日也只叫小丫鬟送来一碟新蒸的藕粉糕，说是老太太赏的，各处都有。黛玉问小丫鬟：“二爷在做什么？”
小丫鬟道：“同宝姑娘说话呢。袭人姐姐叫他来给姑娘赔不是，他说林姑娘既嫌他无用，何苦又去讨嫌。”
紫鹃忙喝道：“谁叫你传这些舌头？”
小丫鬟吐吐舌跑了。
黛玉捏下一角糕，半晌没吃。紫鹃道：“二爷是个直肠子。姑娘将难处略说一二，他便明白了。”
“他若真直，怎会叫一个小丫头把这话传来？”
“许是随口说的。”
黛玉笑了笑：“他的随口，旁人却要猜半日。”
她叫雪雁继续查蓝边衣衫与黄蝶出没之处，自己则把这些日子的线索分成三列写在纸上。已知：兴福捡到诗囊；周瑞家的送回；箱号纸被取走。推断：诗囊曾到蔷薇架附近；拿纸之人未必与周瑞家的是一路。缺失：谁从兴福手中接过，谁又把空囊交还。
汤姆看完，写道：“先解决贾宝玉。他知道得越少，越容易被别人利用。”
“你想怎么解决？”
“告诉他一个足够接近真相、又不会伤及你的版本。”
“譬如？”
“你怀疑有人偷取亡父遗物。让他替你去问。他若泄露，你便知道他不可靠；若没有，他还算有用。”
黛玉皱眉：“拿一个活人试忠心，在你眼里同试一把锁一样？”
“锁不会因委屈而做蠢事，人会。”
“所以你宁肯没有朋友。”
字迹重了一分：“朋友是把刀柄递给别人，再期待他不刺下来。”
黛玉想起孤儿院里藏面包的男孩，没有再反驳。可当晚宝玉真的来了，她仍没采用汤姆的办法。
宝玉站在门外，不肯进屋，只隔着帘子说：“我来取那半册书。”
黛玉让紫鹃递出去。宝玉接了，却没有走：“妹妹没有话同我说？”
“二爷想听什么？”
“我不是要管你。我只是怕你有难处。你说我帮不了，是我无能；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又怎么知道我一定无能？”
这句话比昨日的委屈多了一点道理。黛玉沉默片刻，道：“我丢了一张父亲留下的旧纸，已有人送还诗囊，纸却不见了。”
宝玉立刻掀帘进来：“什么纸？谁拿的？我去问凤姐姐。”
“不能问。”
“为何？”
“因为拿纸的人也许正等我声张。”
“那我暗中查。茗烟认得各处小厮——”
“你连自己院里的人说一句话，转眼能传到我这里，还要怎么暗中查？”
宝玉张了张口，面上红一阵白一阵。
黛玉知道自己刻薄，仍接着道：“我肯告诉你，是因你关心我；我不把所有事都交给你，也不是薄待你。人心里总有一处地方，只归自己。”
“你我之间也要分这样清？”
“正因亲近，才不能拿毫无保留来逼人。”
宝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把袖中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昨日被揉皱的一瓣桃花，已经夹在薄纸里压平。
“我没有想逼你。”他说，“我只怕你不需要我了。”
黛玉心口一软，却又有说不出的酸涩。宝玉爱的是园中所有洁净美好的东西，怕花落，怕鸟死，怕姐妹离散。他对她的珍惜也是真的，只是这份真心一遇到不能靠眼泪与赌咒解决的事，便显得茫然。
“我没有不需要你。”她轻声道，“只是有些路，不能叫你替我走。”
宝玉终于点头。临走时，他答应不问凤姐，不使小厮惊动旁人，只替她留心谁在打听黑书与诗囊。
这一场算是和解了，却没有回到从前。
夜深以后，黛玉把白日对话写给汤姆。汤姆只回了一句：“他会坏事。”
“他已经答应守口。”
“人们的承诺通常只维持到下一次恐惧。”
“你盼着他失信？”
纸面上墨色翻涌，写出：“我只是在提醒你。”
“你每说他一句不好，便算提醒我一次；你把他的好一概略过，也算提醒？”
“他的好对你有什么用？他陪你读一本愚蠢的戏，迟到后说几句漂亮话，再送一块点心。”
黛玉提笔很重：“里德尔，你这是挑拨。”
那边没有回答。
她继续写：“挑拨不等于关心。你若只想我无人可依，便能日日对着你说话，那同偷我的纸有什么分别？”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页墨迹骤然淡去。
黛玉等到烛花爆了两次，也没等来回应。她气他心术不正，又隐隐觉得那句话刺中了他不肯承认的地方。
将近三更，窗纸忽然被风撞响。案上烛火一歪，竟朝书架后的琴匣扑去。
黛玉来不及取水，日记自行翻开，纸页上涌出的黑雾像一只手，猛地压灭火苗。
焦烟散开，琴匣边沿只留下一小块黑痕。
日记空白处慢慢浮出一行字：
“我不需要你无人可依。”
下面那句隔了很久才出现。
“但我不喜欢他让你难过。”
黛玉指腹停在纸边，尚未落笔，窗外忽传来宝钗的声音：“林妹妹睡下不曾？我有一样东西，想来问问你。”
帘子掀开，宝钗走进来，将一张缺角的青竹丝纸放在案上。
“这可是妹妹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