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风送残红过曲径，玉埋春色问归期 沁芳闸的花 ...
-
沁芳闸的花堵了水口。
粗使婆子嫌清理费事，拿长竹竿一搅，便要将花瓣推入沟渠。黛玉从桥上经过，见粉白花泥裹着昨日未尽的春色，顺黑水往墙外淌，忙叫住她们。
“好好收起来，装在绢袋里，埋到花冢去。”
婆子笑道：“姑娘也忒费心。今日埋了，明日风一吹又落，哪里葬得完？”
另一个道：“花儿又不知道疼。”
黛玉看她一眼：“它既不知疼，你们多走两步也不会累死。若怕费事，只管放着，我自己来。”
婆子们怕她真动手，回头紫鹃告到贾母那里，忙取来竹筛。嘴上虽应着，转过廊角仍嘀咕林姑娘爱作怪。
黛玉听得见，并未叫住她们。她蹲在水边，把粘在石缝里的花瓣一片片拨出来。桃花薄，沾水便贴在指上；海棠稍厚些，边缘已发了褐。
她忽然想起扬州灵前那些白纸花。
父亲入殓后，管事也说停灵一日便有一日的花销，早些扶柩上路，活人还要过日子。众人说的都是正理，正理却像这条水沟，只管把来不及告别的东西送走。
紫鹃提着绢袋赶来，见她袖口都湿了，埋怨道：“才一眼不见，姑娘又沾冷水。宝二爷方才使人传话，说午后在花冢等你。”
“谁答应等他了？”
“昨儿是谁回来还哼曲儿呢？”
黛玉抬手弹她一指水，紫鹃笑着躲开。
午后宝玉却没有来。
黛玉带着花走到土坡下，等了好一阵。远处怡红院的小丫鬟跑来回话，说宝二爷原要出门，被老爷叫去见清客，不知几时才能脱身。
她点头说知道了，待人走远，才把带来的另一把小花锄从篮中取出。
原来也没什么。约好的是他，来不了的也是他；他在父亲跟前受拘束，难道还能为几片落花顶撞长辈？
黛玉这样想着，锄尖却在土里碰上一块硬石，震得虎口发麻。
她索性独自挖下去。
一捧捧残花落入绢袋，又连袋埋入土中。春日晴光从枝叶间碎下来，照得新土颜色发白。黛玉倚着花锄歇气，胸口隐隐作痛，脑中忽然冒出一句，便取随身诗囊里的小笺写下。
写花落，写燕归，写人也不过暂借一枝春色。
写到“他年葬侬知是谁”时，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把最后一个字洇开。
她没把日记带出屋，纸后的人却似乎也被那一点悲恸牵动。远在潇湘馆琴匣中的黑书无风自开，墨色沿空白页慢慢聚起，竟从纸面浮出一截苍白的指尖。
只有一瞬。
指尖触到匣盖，便化作一缕黑雾缩回书中。
黛玉对此一无所知。她将诗笺收进青缎诗囊，咳了好一阵，才提锄回去。
宝玉是在岔路口追上她的。
他跑得额角见汗，一迭声赔罪：“老爷留了几位相公说文章，我趁更衣才逃出来。妹妹等恼了不曾？”
“我又没等你。”
“那花呢？”
“埋了。”
“怎么不留些给我？”
黛玉笑了一下：“花落时难道还要先查宝二爷的时辰？错过便错过了。”
宝玉被她一句堵住，想伸手接花锄，她却转给了紫鹃。他一路跟到潇湘馆门口，说尽好话，黛玉只说乏了，要歇午觉。
回房以后，她先去看日记。
琴匣仍扣着，书却摊开在里面。空白纸上留有五道极淡的灰痕，像有人隔着纸按了一下。
“你出来过？”黛玉写。
汤姆答得很慢：“我碰到了匣子。”
“用什么碰？”
“手。”
黛玉盯着那个字，背后微凉：“你的手？”
“大约算是。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为何？”
纸面停了许久。
“你在哭。”
黛玉握紧笔。她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去了哪里，更没有写那首未完的诗。
“你能看见我？”
“不能。我只能感觉到很强烈的情绪，像有人在水下敲钟。”
“你从中拿走了什么？”
这一次，汤姆没有用礼貌话绕过去。
“力量。”
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擦窗纸。
黛玉写：“所以我每哭一回，你便强一些？”
“不全是眼泪。恐惧、愤怒、孤独，都可以。”
“你先前为何不说？”
“因为你会把我锁回墙里。”
字迹坦然得近乎残忍。黛玉把笔搁下，许久没有再写。
纸上又多了一行：“今天我并没有引你哭。”
“这便算清白了？”
“不算。”
墨迹停停续续：“但我不喜欢你哭成那样。”
黛玉鼻尖一酸，立即合上书。她不愿再让他得到分毫，更不愿分辨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
傍晚雪雁去花冢取落下的小花锄，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姑娘，土坡边有人去过。”
她把一张新拓的鞋印放在案上。那印痕窄长，前掌两枚圆钉，和潇湘馆后廊留下的半枚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