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两小同看西厢句，一魂初闻心上人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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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廊那枚鞋印只留了半边。
鞋底窄，前掌钉着两颗小圆钉，园中穿这种皂靴的婆子不少。黛玉叫雪雁取薄纸拓下印痕，又将青砖四周的浮灰照旧撒匀。她没有声张，只吩咐往后后门落锁，若有人问，便说新栽的竹根怕踩。
日记暂时挪回房中，藏在书架后的一只空琴匣里。
汤姆对这个安排仍不满意。
“有人已经知道你的秘密。”墨迹在纸上迅速铺开，“抓住她，比猜测她是谁省事。”
黛玉写道：“怎么抓？”
“放出消息，说书中夹着值钱之物。她若再来——”
“便连满园不相干的人也引来。”
“那就让她们彼此怀疑。”
黛玉搁下笔：“你在孤儿院，也是这样过日子的？”
纸面忽然静了。
她原想讥他一句，见那边迟迟不答，又觉这话说重了，才要补写，窗外已有碎石轻响。一个纸团越过纱屉，恰落在砚旁。
紫鹃掀帘进来，狐疑道：“什么东西？”
黛玉拿镇纸压住纸团：“许是竹上落下来的。”
“竹子如今也结纸果子了？”
廊下有人憋不住笑。宝玉从窗外探出半张脸，招手叫紫鹃出去：“好姐姐，我有件稀罕东西给林妹妹看，断不能叫袭人知道。”
紫鹃笑骂一句，还是替他们掩上了门。
宝玉这才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小书，封皮用素纸新裱过，书角却翻得起毛。他先往窗外望了一眼，神秘道：“你猜是什么？”
“横竖不是正经书。若是正经的，你早摆在头顶上供着了。”
宝玉笑着翻开一页。黛玉只扫见“西厢”二字，耳根便热了，伸手去夺：“你越发没了规矩。叫老爷知道，仔细揭你的皮。”
宝玉把书护在胸前：“好妹妹，才看一页。这里的词极好，不是那些胡编乱造的。”
“既极好，拿去请老爷品评。”
“那便只剩我的皮可以品评了。”
他说得可怜，眼中却全是得意。黛玉本该赶他出去，偏那书页间露出半句曲文，清俊婉转，像春水从石缝里探了一线。她移开眼，问道：“从哪里弄来的？”
“茗烟在外头替我寻的。咱们去沁芳闸边看，那里没人。”
黛玉心里还记挂着后廊的人，本不愿离开。宝玉却把书往袖里一藏，已经替她拿起披风：“总闷在屋里，病也要闷重了。紫鹃知道咱们去处，一刻便回。”
两人沿□□绕到桃树下。新叶才舒，落英浮在水面，被闸口拦住，聚成一片淡红。宝玉倚石展书，黛玉离他半臂坐着，起初还装作看水，听他读错一字，忍不住低声纠正。
一页既过，便有第二页。
宝玉读到张生隔墙相慕处，忽然不念了，只拿眼看她。
黛玉明知他在看，偏问：“怎么哑了？”
“有一句不懂，要求妹妹教我。”
“你若不懂，我更不懂。”
宝玉把书递近，手指压在一句情词下，声音也低了：“若有人见了一个人，便觉满园花木都只为她开，这算什么？”
风把书页吹起，擦过黛玉的指尖。她猛地合上书：“算他眼瞎。园中花木是娘娘命人栽的，同旁人什么相干？”
宝玉笑起来：“妹妹说是眼瞎，便是眼瞎。”
“又来混说！”
黛玉把书掷回他怀里，起身便走。走出几步，听身后没有声音，回头却见宝玉还坐在石上，捧着书怔怔望她。
那目光太直，她心中一慌，反倒冷下脸：“还不走？等着园门落钥么？”
宝玉立刻追上来，替她拂去肩头一瓣桃花。两人一路都没有再提书中那句话，只在岔路口分开时，宝玉悄声道：“明日还剩半本。”
黛玉啐他一声，回了潇湘馆，嘴角却压也压不住。
那夜她在日记上写了好些园中景物，写水上的花，写书里有些句子虽轻薄，倒也不全可厌。写完等了半晌，纸上始终空白。
“里德尔？”
没有回应。
她以为他因白日不曾随身携带日记而恼了，又写：“你若不愿说话，我便睡了。”
纸页依旧冷冷清清。
次日清晨，黛玉醒来先去翻书。昨夜最后一行下面，终于多了一句陌生而端正的字：
“那本书写得并不好。”
黛玉失笑，提笔问：“你又不曾读过。”
墨迹立刻浮出，像那人原本一直守在纸后。
“一个男人若真想见一位小姐，应该先解决那堵墙，而不是隔着墙叹气。”
“墙是礼法。”
“墙就是墙。”
“你们那里，男子都能随意进姑娘家的门？”
“不能。未经邀请进入私人房间，是极无礼的行为。”
黛玉想起他昨夜一声不响，故意写道：“原来里德尔先生也懂礼。”
字迹顿了顿。
“至少比那位把禁书塞给小姐、又借别人的话试探心意的公子懂得多。”
黛玉的笔尖停在纸上：“你怎么知道他试探什么？”
许久，纸上才出现一句：
“你写字时，心跳得太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