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绣幕华筵迎贵省，孤灯旧物认家痕 元春省亲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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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省亲那夜，大观园灯火密得照水如昼。
水上的灯影被风揉碎，又一片片贴回朱栏画栋。宫监从园门一直站到正堂，内外命妇按品列班，连咳嗽都要避到帘后。
白日里，这园子还不是眼前的模样。最后一批花木午后才运进来，匠人用湿泥把树根围住，又拿青苔遮掩新土。两名小丫鬟抬宫灯时困得撞在一起，被管事拖到廊后训斥；一个老婆子跪着擦石阶，膝下的棉裤湿透，也不敢起来换。
到掌灯时，泥、汗和仓促便都被香烟盖住了。新栽的梅花插在旧枝之间，远看如同一夜盛开；白日还露着木纹的楼阁挂满锦绣，谁也看不出哪根梁柱昨日才上完最后一道漆。
黛玉望着那些光，忽然想起汤姆说的“把钱砌成墙”。他说得刻薄，却没有看见抬灯丫鬟被烫红的手。
真正砌进墙里的，并不只有银子。
黛玉身上仍穿得素净，只在鬓边簪了一朵银丝小花。贾母怕她颜色太淡，在宫里显得不敬，叫鸳鸯替她加了一件月白绣折枝梅的褙子。
“你父亲才去，不必穿红。”老人家握了握她的手，“娘娘也是明白人。”
黛玉低声应了。
她随三春、宝钗立在女眷之后，远远看见仪仗进园。前头是灯、伞、扇、炉，后面才是一乘帘幕低垂的轿。满府等了几个月的人，真到了眼前，反而无人敢抬头。
元春下轿时先笑，见了贾母和王夫人，却忍不住落泪。
她在宫中是贵妃，回到家仍先叫祖母、母亲。王夫人跪在阶下，肩头抖得厉害；贾母连声称臣，不敢用手替她擦泪。
黛玉站在一旁，忽然想起林如海病中抬到一半的手。
同是骨肉，一个死别，一个生离。这里满地锦绣，哭声却并不比林宅轻。
元春与家人说过话，命众姐妹近前。重重珠翠压得她颈项微僵，眼下薄粉也遮不住倦色；见黛玉比从前清减许多，她仍温言问了林如海后事，又赐下一串沉香念珠。
“姑父清望素著，你要保重自身，才不负他的心。”
黛玉谢恩，喉间发紧。
元春随后问起园中各处花费。贾政隔帘只说皆为圣恩，不敢计较银钱。元春却望着满殿珠灯，轻声道：“我在宫里见惯这些，家中何必也如此。”
王夫人忙说一年只此一回，断不能失了礼数。
元春没有再问，手指却在椅边一处新漆上停了停。那点金漆尚未干透，沾在她护甲末端。女官要替她擦，她摆手止住，只说：“以后不可再这样奢费。”
这句话传下去，众人都称娘娘节俭。可黛玉看见凤姐低头时，眉间并无轻松。园子已经建成，银子已经花掉，贵妃的一句“不必奢费”救不回任何东西。
不多时，元春又命将园中题额细看一遍。听说其中三处出自宝玉，便召他隔帘问话。宝玉平日在家最怕贾政，此刻对着多年未见的长姐，反倒只会红着眼叫“姐姐”。
元春也哭了，隔帘嘱他读书，却没有责骂。宝玉退回姐妹席时，眼角仍湿，坐下后半晌没说话。
游园之后，元春命姐妹各作一首诗。宝钗落笔沉稳，探春气象开阔，黛玉却对着纸上“颂盛”二字出了片刻神。
她眼前是新池、新阁、新铺的白石路，也是那三家从扬州来的商号。
最终她没有写富贵，只写月从千门过，仍照一江秋；又写花木蒙恩开得盛，根下各有故园泥。
交诗前，她看见宝玉还在咬笔。他须为园中四处景致各写一首，已经成了三首，最后一首无论如何接不上。
宝玉隔案向她投来求救的眼神。
黛玉本想不理，见王夫人已经往这边看，只得把自己废掉的半张诗稿揉成小团，借着整理袖口弹到他脚边。宝玉用鞋尖压住，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他没有照抄，只取了其中“新竹照水”的意思，换成自己的句子。落笔后，他把纸团藏进袖里，朝黛玉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黛玉低头饮茶，唇边却有一点压不住的笑。
元春读后沉默了一息，说：“林妹妹的诗，清而不薄。”
这句评语经女官传下，众人看黛玉的目光便都不同了几分。
宝玉隔着人群向她悄悄一笑，比自己得了夸奖还高兴。宝钗则低头看了一遍她的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宴席开后，黛玉随众人移到水边殿阁。
殿内陈设极盛，正面一架十二扇紫檀嵌玉围屏，屏心绣的是姑苏烟水。黛玉只看一眼，便认出右下角那只缺了尾羽的白鹭。
那是母亲在世时摆在林家正堂的旧屏风。
屏上白鹭原有一根银线尾羽，是黛玉七岁那年拿团扇扑萤，不慎勾断的。贾敏没有责怪她，只叫绣娘把断线收好，说物件用了，总会留下人的痕迹。
如今屏风摆在贵妃面前，紫檀擦得发亮，林家旧痕却还在。
黛玉端着酒盏，指节泛白。
王夫人恰从上首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灯火碰了一瞬。
王夫人先移开了目光，吩咐周瑞家的：“围屏离炭盆太近，往后挪半尺。”
几个婆子忙上前抬。屏风转动时，黛玉看见最右一扇背板下方，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朱印。
印文只有半个“林”字。
那是父亲给家中大件器物做记号的小印，不入诗画，也绝不会出现在贾府采买的新屏上。
她向前走了半步。
鼓乐恰在此时响起，女官宣贵妃起驾。所有人立刻跪下，黛玉也只能伏身于地。
等她再抬头，围屏已经被移入侧殿。
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正站在门口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