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烈火烹油终有尽，繁花隔水各怀心 贵妃仪仗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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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仪仗才出园门，婆子们便来搬那架屏风。
黛玉跟着众人送到仪门，借口帕子落在水殿，带雪雁折了回去。一路上灯还亮着，席面却已撤了一半，先前不敢出声的下人此刻来来往往，抢着收那些能入库的金银器皿。
水殿门外停着几辆小车。
围屏已经拆开，逐扇裹上毡布。黛玉认出那扇缺尾白鹭，正要过去，一个声音从廊柱后响起。
“林妹妹也丢了东西？”
宝钗手里提着一盏小灯，莺儿跟在身后。她披风上的珍珠扣少了一枚，显然也是回来寻找。
黛玉停住：“方才作诗的底稿不见了。”
“底稿不是由女官收走了么？”
“我另写过一张。”
宝钗看了她片刻，没有拆穿。她顺着黛玉方才的目光，看到那几扇被裹起的屏风。
“妹妹的诗稿会掉进毡布里？”
“姐姐的珍珠扣，不也掉到水殿来了？”
两人一句不让，声音都不高。
黛玉知道再拖下去，屏风便要运走。她走到小车旁，装作查看地面，手指悄悄探向毡布缝隙。
只要摸到背板那枚小印，便能用事先备好的薄纸拓下来。
指尖刚碰到木边，外头便有人喝问：“谁在那里？”
周瑞家的带着两个婆子进来，目光先落在黛玉手上。
“林姑娘怎么没随老太太回去？”
黛玉直起身：“我来找——”
“找我的珍珠扣。”宝钗先一步开口。
她举了举灯，笑得从容：“方才我同林妹妹在这里说话，衣扣不知落在哪儿。林妹妹心细，陪我回来看看。”
莺儿愣了一下，立刻低头。
周瑞家的看看宝钗，又看看黛玉：“姑娘们金贵，丢了东西叫丫鬟找便是。这里人杂，若冲撞了，太太要怪我们。”
她命婆子把屏风车推走。
木轮碾过石地，缺尾白鹭从毡布缝里一闪而过。黛玉藏在袖中的薄纸仍是空白。
周瑞家的亲自送二人出去，直到过了月洞门才转身。
宝钗把灯交给莺儿：“你去前面等。”
廊下只剩她们两人。
“方才多谢姐姐。”黛玉道。
“不必谢。我只是不想深更半夜看着林妹妹被当作贼问。”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话。
黛玉抬眼：“姐姐既知道我不是找诗稿，为何不问我找什么？”
“你若肯说，我不问也会说。你若不肯，我问了，只多得一句假话。”
宝钗拢了拢披风，语气仍温和：“只是妹妹心里藏的事太多，脸上又藏不住。今日太太已经看见你盯着屏风，周姐姐方才也看见了。往后再要做什么，别只顾眼前。”
黛玉想起汤姆说的“隐藏自己知道多少”，耳根微热。
“姐姐这样周全，自然不会叫人看出来。”
“周全有什么好？”宝钗淡淡一笑，“不过是错不起。”
她停了停，又向已经远去的屏风车看了一眼。
“那架围屏的紫檀色泽旧，背板却新换过，不像这次才从商号买来的。薛家做过木料生意，我多少认得。”
黛玉心中一紧：“姐姐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宝钗道，“只是提醒妹妹，连我都看得出来，管采买的人更看得出来。旧物若换个背板、重记一笔，账上便能成新物。你只盯着一枚印，未必够用。”
“姐姐为什么告诉我？”
“今夜我替你说了一次谎。总要知道自己替的是什么，免得将来连累薛家。”
这回答很宝钗。既不是无缘无故的好心，也没有趁机讨黛玉感激。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珍珠扣。原来并没有丢。
宝钗走后，黛玉站在月洞门下，半晌没有动。
她不愿承认，今夜若没有宝钗，自己已经惊动王夫人。可宝钗为什么帮她，又看出了多少，她一样不知道。
回碧纱橱的路上，宝玉提着灯来找她。
“你去了哪里？老太太问了两遍，紫鹃只说你同宝姐姐在一处。”
“宝姐姐丢了珍珠扣，我陪她找。”
宝玉往她身后看：“找着了么？”
“找着了。”
“那你怎么像哭过？”
黛玉摸了摸眼角。她并没有哭，只是水殿的风吹得眼睛发涩。
“你如今倒会看相了。”
宝玉被刺了也不恼，只把灯举近些：“是不是太太又说了什么？还是有人慢待你？你告诉我，我去——”
“你去做什么？”
他张了张口。
黛玉看着那张真切焦急的脸，到底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夜深了，回去罢。今日大家都累。”
宝玉送她到门口，几次回头，终究没有追问。
回到碧纱橱，她把经过写给汤姆。
纸上很快出现一句：“那个戴金锁的女孩比你擅长撒谎。”
“她是替我解围。”
“她也在观察你。”
“难道人人做件好事，都先有算计？”
“好事和算计可以同时存在。”
黛玉没有反驳。
片刻后，汤姆又写：“你为什么宁愿欠她一个人情，也不肯把这些事告诉拥有玉的男孩？”
黛玉提笔许久，只写了三个字。
“他会哭。”
“然后呢？”
她答不上来。
宝玉会替她难过，会说一万个砚台屏风也比不上她，会跑去质问丫鬟婆子。可若事情牵到王夫人、贾母与元春的体面，他还能做什么？
日记的纸页吞掉了那三个字。
这一次，汤姆没有嘲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