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玉郎试额题幽境，墨客隔书讥富门 园子渐渐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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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渐渐成了模样，贾政才想起要考宝玉的学问。
那日宝玉从外书房回来，藕合色箭袖被他揉皱了半边，脸色比挨了打还难看。他进碧纱橱时，黛玉正在窗下描一枝枯兰，见他把一叠纸往桌上一放，便问：“谁又给二爷气受了？”
“老爷明日带清客们验园，说各处匾额不可全用旧名，叫我跟着。”
“这是抬举你，怎么倒像催命？”
“那些老先生最会说好。我若答得不好，他们说我年幼；若偶然答得好，老爷又说我轻狂。”
黛玉瞥他一眼：“既知道左右讨不了好，索性用自己的眼睛看。”
宝玉在她对面坐下：“怎么才算自己的眼睛？”
“一处院子有什么，便从什么上想。长满竹子的地方，偏题富贵牡丹，岂不叫景物受委屈？水从石下流，便先听水声；屋在花影里，便看日光什么时候到窗上。不要先翻古书找好听话。”
宝玉听得认真，拿起她那张枯兰：“那这一枝呢？”
“你若只看见它枯，便题衰败。若看见根下还有新芽，便是另一层。”
“我就知道该来问你。”
“我可没替你题一个字。”
“你说的比题字有用。”
宝玉把园图转过来，指给她看几处已经建好的院落。水从西北角引入，绕过石山，又分成两股，一股贴着竹院流，一股穿过花墙。图上本只画房屋，宝玉却用朱笔添了梅、蕉和竹，还在一处空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这是哪个？”黛玉问。
“你。”
“我有这样胖？”
“多画几笔，盼你多长些肉。”
黛玉拿笔在旁边添了一个更圆的小人：“这是你。”
宝玉笑着要抢，两人隔着桌角争了一回。紫鹃在外面咳了一声，宝玉才松手，耳根微红地把图纸抚平。
那一点无用的笑闹，倒比满园雕梁更叫黛玉觉得可亲。
宝玉笑得眉眼舒展，把园图留下，说明日回来讲给她听。
他走后，黛玉才把压在枯兰纸下的黑日记抽出来。
汤姆已经把两人的话听去大半。纸上写道：“他连替房屋命名都需要你教？”
“他只是不喜欢那些清客奉承。”
“所以来寻你的奉承？”
“我几时奉承过他？”
“你告诉他如何获胜，却不索取任何回报。”
黛玉懒得理他，转而把园图和三家商号写下，问西洋园林是否也这样耗费。
“贵族喜欢用石头、喷泉和别人的劳力证明自己高贵。”
“你不喜欢园子？”
“我不喜欢把钱砌成墙，再称它为荣耀。”
“等园子建好，你又看不见。”
纸面安静片刻：“你可以写给我。”
这句话不像汤姆平日的口气。黛玉提笔停了一下，最终只写：“看你往后是否守礼。”
第二日，贾政果然带着一众清客验园。
宝玉直到掌灯才回来，衣角沾着泥，脸上却有掩不住的得意。他说父亲一路骂他“歪才”，却留下了三处题名；那些清客先笑他，后来又把他的话换几个字说成自己的。
他把经过一处处说来。石洞里阴冷，有清客偏要题仙境；稻田旁新铺的路还带泥，有人却只赞田园天然。宝玉当众说，若真是天然，便不该拆了农人的旧屋，再搭一间新草舍充古朴。贾政当时沉了脸，清客们连忙把话岔开。
“你倒敢说。”黛玉道。
“那几间草屋本就是匠人新盖的，偏装作百年旧物，难道不许人笑？”
“许。只是回头挨骂，别到我这里哭。”
“我几时哭过？”
黛玉看着他，不说话。
宝玉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他笑完又低声道：“其实老爷留下题名，我先想的不是他夸不夸我，是回来能同你说。”
黛玉装作整理画纸，没有接话。
“你可曾揭穿？”黛玉问。
“揭穿了，老爷更恼。”
“活该。”
宝玉伏在桌边笑：“你说水声那一处，我没用现成诗句，只说让水自己说话。老爷虽骂，最后没改。”
黛玉也笑了：“总算没有白教。”
“你方才还说没教我。”
“如今要论功，便是我教的。”
两人正拌嘴，紫鹃来催宝玉回房，说袭人找了两遍。宝玉临走，把一枝园中折来的嫩竹叶夹进黛玉书里。
“那里真好。等姐姐下旨，咱们都搬进去。”
他说的是元春，眼睛看的却是黛玉。
夜里，黛玉把验园之事写给汤姆。她没有提竹叶，只说宝玉的三处题名被留下。
汤姆回得很慢：“你的世界会奖励一个拥有好父亲、好园子和好老师的男孩，仅仅因为他说了几句话。”
“他父亲待他严厉，并不好。”
“严厉也是父亲。”
黛玉看着这几个字，忽然不知该怎样接。
过了许久，纸上又出现一句：“那块玉今日离我很近。”
宝玉来时，通灵玉一直挂在胸前。日记藏在桌下暗格，两者隔着不过数尺。
“你感觉到了什么？”
“像一扇锁着的门。”
汤姆写下“玉”字，最后一笔却忽然扭曲，细长地盘成一个蛇形符号。
那符号在纸上动了一下。
随即钻进了空白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