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秋》Lonely椿

3、有意思 到底是人还

　　廊外秋风不息，卷着满院枯黄的梧桐碎叶，簌簌擦过雕花木栏。
　　空气骤然凝滞，方才还略带松弛的对峙氛围瞬间收紧。
　　慕秋向前半步，身形挺拔端正，眉眼间带着书香养出的清冷锐利，直直逼向身前的少年。
　　她音色清淡，却字字带着探究与防备：“但我想问顾少爷一句，就只见了我一面，怎么就不同意退婚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谨年立在梧桐浓荫之下，一身挺括西装纤尘不染，唯有肩头、袖口还沾着几片浅浅的枯叶，是白日翻墙入园留下的细碎痕迹。
　　他向来是随性散漫、不惧世俗眼光的性子，往日提起这门婚约，皆是满心抗拒、句句厌弃。
　　到底是自小看惯了名流场面，面对慕秋直白锐利的质问，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沉静坦荡，压下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
　　他的语气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私情。
　　“慕小姐，我所言从无虚言。”顾谨年垂眸看着她，条理清晰，字字沉稳，“如今乱世飘摇，战火四起，各处局势动荡不安。慕家世代书香，清白传家，手中无兵无权，只剩一世清名。”
　　“这般局面之下，文人家族最是单薄，极易被乱局裹挟、旁人倾轧。这一纸世交婚约，于顾家是旧情，于慕家，却是实打实的安稳庇护。我不愿退亲，于两家局势而言，皆是最优选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慕秋静静凝望着他澄澈又深邃的眼眸，心底的疑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她聪慧通透，心思向来敏锐。
　　她清晰记得，满城皆知顾谨年厌弃这门自幼定下的婚约，常年闹得沸沸扬扬，恨不得早日解脱。
　　若真只是为了家族局势、世交安稳，他何必从前百般抗拒？
　　他绝对有别的目的，是什么呢？
　　表层的利弊道理无比真实，可慕秋偏偏笃定，这绝非他临时改口、执意留住婚约的全部缘由。
　　她抿了抿唇，正要再开口追问，试图戳破他藏在眼底的未尽之言，远处回廊忽然传来一道焦灼的呼唤，轻轻划破庭院的寂静。
　　“小姐？小姐，您在哪里？”
　　是怜微，慕秋的贴身侍女。
　　怕是跟着她一同登门顾府，许久不见自己的身影，生怕她在偌大的顾家园林中迷路，一路顺着青石回廊细细找寻，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这片梧桐拐角本就僻静，属于府中少有人来的死角，此刻二人独处，氛围暧昧静谧。
　　若是被侍女撞见，传出去难免滋生无端闲话，坏了两家小姐少爷的名声。
　　慕秋只得压下心底所有盘旋的疑问，暂且作罢。
　　她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拉开了方才过于贴近的距离。
　　转瞬之间，眼底的探究与锋芒尽数收敛，重新变回那个端庄温婉、进退有度的慕家大小姐，神色平静无波。
　　“今日时辰不早，不便深谈。顾少爷，告辞。”
　　顾谨年望着她瞬间收敛所有情绪、层层设防的模样，薄唇微抿，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最终只是淡淡颔首，温声应声：“慢走。”
　　话音落，慕秋转身，快步迎上寻来的怜微。
　　怜微见到自家小姐安然无恙，高悬的心瞬间落下，眉眼间的焦急褪去，小声细语：“小姐，我找了您好久，这个时辰，咱们该回府了，再耽搁怕是要惹老爷夫人担心。”
　　“无妨，只是随意走走。”慕秋淡淡应声，语气平和，半句未提方才与顾谨年的对峙与拉扯。
　　她带着怜微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出顾家蜿蜒的回廊，踏出朱漆大门。
　　门外等候的马车静静驻立于秋风之中。
　　二人登车落座，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彻底隔绝了顾家满院的梧桐秋色，也隔绝了方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峙。
　　车厢之内安静无声，秋风呼啸的声响被隔绝在外，只剩车轮缓缓滚动的轻响。
　　怜微乖巧垂手静坐，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慕秋倚着微凉的车壁，眸光落向晃动的车帘，心底却早已翻涌万千，反反复复回放着今日在顾家发生的一幕幕画面。
　　墙头初见的惊鸿一瞥、前厅当众截然相反的表态、拐角处条理缜密的局势剖析、还有他方才避重就轻、全然不肯直面问题的模样。
　　她一遍遍复盘，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若只是为了庇护慕家、权衡乱世利弊，他数年的抗拒如何解释？
　　不过一面之缘，短短数面交集，为何他态度翻天覆地，宁肯违背自己往日所有执念，也要死死留住这一纸婚约？
　　慕秋眉心微蹙，心底戒备更甚。她看不透顾谨年，猜不准他心底真正的盘算。
　　乱世人心复杂，世事难测，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定要步步留心、细细观察，迟早要摸清这位昔日厌婚、如今执拗不退的顾少爷，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而顾府梧桐廊下，秋风依旧萧瑟。
　　车马轱辘声彻底远去，庭院重归寂静，满地梧桐落叶被秋风卷得来回盘旋。
　　偌大的角落，只剩顾谨年一人伫立。
　　方才面对慕秋的冷静沉稳、滴水不漏尽数褪去。
　　他微微低着头，长睫轻垂，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白日初见的画面——秋风梧桐，光影温柔，少女立在光影之间，眉眼清冷干净。
　　心底不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良久，喉间终于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低笑，散漫又真切。
　　身后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顾老爷子缓步走来，目光落在自家孙儿身上，带着几分了然与探究。
　　“先前日日闹着要退亲，今日倒是转了性子，不肯放手了？”
　　顾谨年缓缓抬眼，褪去所有少年嬉闹，神色从容坦荡，语气轻浅却认真无比。
　　“没什么缘故。”
　　“我觉得，和慕家定下这门婚约，还蛮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