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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家宴 周氏立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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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那天,沈昭起得很早。
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隔着影壁传过来,听不真切,只听见笑声和茶盏碰撞的细响。她在影壁外停了一下,整了整衣领,然后绕过影壁,走了进去。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是周氏,穿一件深紫色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端正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像是等着什么。她左手边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穿一件暗红色团花褙子,戴一对赤金耳坠,坐姿端正,像是在赴一场正式的会见——沈昭不认识她,但从座次能看出来,这人比周氏低半等,但比屋里其他人都高。那就是程衍的母亲,程夫人。
沈嫣坐在周氏右手边,穿鹅黄色褙子,正低头和旁边的表姐说话。表姐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姑娘,沈昭没见过,大约是沈嫣的手帕交。程夫人下首坐着沈琮——他才十四岁,是周氏的嫡长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被叫来充数的,但书页一直没有翻过,像在听。角落里站着林氏,沈沧澜的妾室,身后站着她的女儿沈娴,七八岁,拉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沈昭。几个丫鬟婆子垂手立在墙边,像画上的人。
沈昭走进厅里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不同方向来,像雨点落在干地上,但她没有停步,一直走到厅中,站定。她朝周氏行礼,动作不算流畅,但也没有犹豫。“沈昭见过母亲。”又转向程夫人,“见过程夫人。”又朝沈嫣和沈琮微微欠身。
前一天傍晚,周氏身边的丫鬟来偏院传话:“夫人说了,明日程夫人要过府来坐坐,姑娘也来正厅认认人。”丫鬟说完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沈昭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程夫人,她认得这个称呼,也认得它后面那个人。
她在茶山的时候就知道这门亲事。七岁那年,薛慎来茶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昭昭,你在京城有户人家。”她当时蹲在地上捡豆子,头也没抬:“什么样的人家?”“姓程,程侍郎家。他儿子比你大两岁。你爹定的。”沈昭没有问更多。她那时候不知道“爹”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程侍郎”是什么官。她只记得自己把豆子捡完,站起来,问了一句:“那他们家,会让我种茶吗?”薛慎没有回答。他摸了摸她的头,很久没有说话。
八年过去了,礼部程侍郎,如今已经是礼部尚书了,他叫程淮安,清流出身,翰林院底子,这些年升得稳,在朝中名声不坏。
现在她站在偏院里,想起那个下午,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小得可爱。程家不会让她种茶——程家大概连怎么种茶都不想知道。她接过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应了一句“知道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茶山的溪水,不急不缓。
周氏没有叫她起来。她端着那盏茶,慢慢撇了撇浮沫,像是没听见。屋里静了一瞬,那些目光在沈昭身上停得更久了,像是在等什么。
程夫人率先开口了,她看着沈昭,目光像一把细尺。“这就是昭昭吧?”她说着转头对周氏笑道,“瞧着倒是清秀。就是瘦了些。”
沈昭站在厅中,垂着眼。她的鬓边那朵白玉茶花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不笑也不紧张。程夫人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慢一些。她看见的不是一个畏缩的乡下丫头,是一个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洗过的竹子的姑娘。程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周氏终于放下茶盏。“坐吧。”丫鬟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最末,比旁人的矮了一截。沈昭走过去坐下,膝盖比旁边的人低了一截。她没抬头,但余光里能看见沈嫣嘴角弯了一下。
沈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姐姐,你坐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沈昭没有动。
沈嫣也不勉强,转头对周氏说:“母亲,姐姐妹一个人在茶山住了那么多年,怕是还没习惯府里的规矩。”
周氏放下茶盏。“那就慢慢学。”
“女儿来教。”沈嫣接过话头,看向沈昭,“姐姐,你会弹琴吗?”
“不会。”
“画画呢?”
“不会。”
“写字呢?”
“不好。”
沈嫣叹了口气,像是很失望。“那你都会什么?”
沈昭沉默了片刻。“会烧火。”
沈嫣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厅里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连角落里那几个人都低着头,肩膀微微动着。周氏没有笑,但她也没有拦,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烧火……”沈嫣擦了擦眼角,“姐姐,你果然是茶山来的。”
沈昭没有说话。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蜷着,像是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没让自己攥紧。
“那——”沈嫣拖长了声音,“你总该认字吧?母亲说你在茶山读过几年书。”
“认几个字。”
“那正好。”沈嫣转头对丫鬟说,“去把我那幅白梅图拿来。”
丫鬟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幅卷轴。沈嫣接过来,展开,是一幅白梅图。画的是雪中梅枝,几朵白梅疏疏落落地开着,墨色浅淡,清雅有余但笔力不足。
“姐姐,你照着画一幅。不用画得多好,画个意思就行。”沈嫣把画铺在沈昭面前的桌上,又递了一支笔、一张纸,“画吧,我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沈昭接过笔,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她见过更好的白梅——母亲在茶山屋后种了一株,每年冬天开得满枝都是,花瓣厚实,香气清冽。她小时候常在树下玩,后来母亲不在了,那株梅还开着,年年如此。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一枝梅。她故意画得歪歪扭扭,墨迹一团糟,花瓣的形状也走样了。画完,她放下笔,低头不语。
沈嫣凑过来看,笑出了声。“姐姐,你这……这是梅?我怎么看着像松树枝?”她把画拿起来,给周氏看,“母亲,您瞧瞧。”
周氏瞥了一眼,没有评价。她只是看了沈昭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像是对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没有兴趣再多看一眼。
“行了。”周氏放下茶盏。“听说你会认茶?”
沈昭说:“认得一些。”
沈嫣像是得了信号,转头对丫鬟说:“去把柜子里那几盒茶拿来。”丫鬟很快端来三只茶盒,打开,各装了一撮茶叶。沈嫣指着第一盒:“这是什么茶?”
沈昭看了一眼:“君山银针。去年春茶,炒得稍微过了一点,香气淡了半成。”
沈嫣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她又指第二盒:“这个呢?”“瑞草魁,不是今年新茶,放了至少一年,条索松散,受潮后又重新烘过。早在唐代,陆羽《茶经》就记载宣州鸦山产茶,晚唐诗人杜牧写下“山实东吴秀,茶称瑞草魁”,直接为它定名,寓意百草之魁、茶中翘楚 。”沈嫣脸上的笑没有收,但她看着沈昭的目光变了——带着一种正在重新估量的审视。
厅里安静了一瞬。程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抬头。她一直在听,她听见沈昭答得准,也听见沈嫣问得急。她还听见沈昭的声音始终没变,像一口井,水面平得看不出深浅。程夫人放下茶盏,看了沈昭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记住了。
沈嫣顿了一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囊,倒出几片干枯的叶子。“那这个呢?”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颜色发黑。“这是普通陈年的普洱碎末,不值钱。”沈昭说。
“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沈嫣笑了笑。厅里有人跟着笑了,是那两个手帕交,笑声轻而短,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这是产自云南的正气塘。”沈昭的声音很轻,“掺了枯树叶子晒干的,喝了对肠胃不好。”
笑声停了。沈嫣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一根针扎到了不该扎的地方。她的表姐低下头,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程夫人一直没有抬头,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的目光落在茶盏边缘,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程夫人放下茶盏,朝周氏说:“今儿先到这儿。改日再来。”她站起来,经过沈昭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这孩子……”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用什么词,“眼睛倒是干净。”
她说完就走了。沈昭没有回头看她,但她听出那句话里有犹豫。
周氏从头到尾没有阻止沈嫣的试探,也没有夸奖沈昭的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喝着茶,像一尊已经稳坐多年的佛。沈琮坐在太师椅上,那本书终于翻了一页。他把页脚捏了一下,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朝周氏行了礼,转身往外走。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向她微微侧身点了头。
沈昭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风过后水面还没来得及起的波纹。
散场了。沈昭走在最后一个。她出了正厅,走过回廊,经过书房窗外的时候,余光看见窗户开着一道缝,只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站在后面看着外面。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停步。但她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他没有出来,没有看她,没有替她挡任何一句问话。他只是在窗缝里站着。
她走过那扇窗的时候,窗缝里的光被什么挡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光曾经暗过那么一瞬,像是有人在那道缝隙里替她留了半步。
回到偏院,沈昭坐在窗前,窗台上那只旧笔架还在,磨得发亮,边缘缺了一角。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然后把今天记住的那些面孔在心里过了一遍。沈嫣、程夫人、表姐、角落里那个笑过的妾室、捏了书角的沈琮、窗缝里的那道光。
她把它们都记住了,像记住茶叶的每一道焙火。她知道有些人会站在她对面,有些人会站在她旁边,有些人只会站在窗缝里,替她挡一下风。天色渐渐暗下来,偏院那盏灯又亮了,不知是谁添的油,也不知道还会添多久。沈昭坐在灯下翻开书页,窗外风声很轻,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夜里,沈昭坐在窗前,把那幅“画坏”的白梅图在桌上摊开。月光照在纸上,还能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墨线。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翻过来,用笔在背面重新画了一枝梅。这一次,她用的是真功夫。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一横一竖都稳稳的,墨色浓淡有致,梅枝从右下角斜出,向左上方伸展,枝头几朵白梅,疏疏落落,姿态舒展。她画完,搁下笔,对着月光看了片刻。
然后她把画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卷起来,那枝梅在火光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她把灰烬扫进垃圾桶,洗了手,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