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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沈昭被退婚 家宴后第二 ...

  •   家宴后第二天,退婚的信就到了。
      那天下午沈昭刚从正院领了新的火折子回来,沈府的管事就等在偏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程府送来的,封口严实,落款压着“程府”二字的印章。“小姐,”管事把信递给她,“程家那边来的。夫人说让您自己看。”沈昭接过信,站在院门口,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封漆,印泥压得平整端正,边缘没有一丝溢出。她把信拿进屋,在窗边坐下,才拆开。
      信是程衍亲笔。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收得规矩,像是照着字帖描出来的,没有自己的锋芒。措辞客气,滴水不漏,大意是两家婚约经商议后决定作罢,奉还定亲玉佩,从此各不相干。信末附了一句话:“沈姑娘,你我素未谋面,此婚亦非我所愿。今日解约,于你是成全,于我是解脱。望各自珍重。”沈昭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窗边,窗台上那只旧笔架在日影里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磨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那年她七岁,程淮安新任礼部侍郎,沈沧澜已经是户部尚书,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尚书。两家在一场官场应酬中遇见,程淮安主动提起了结亲的事,说家里有一子名叫程衍,与沈家千金年纪相当。程淮安说得客气,说若沈尚书不嫌弃,两家不妨结个亲。程淮安打的是攀附的算盘——他是礼部侍郎,根基尚浅,需要沈沧澜这样的靠山。沈沧澜是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和他结亲等于搭上了一艘不会沉的船,两家建立了稳固的同盟关系。而且大家都觉得沈沧澜有继续高升的潜力。沈沧澜思索片刻,说起自己有一个女儿养在远乡,很聪明很乖巧可爱,如果两家要联姻的话,可以嫁到程家。程淮安心头一惊,第一次知道沈沧澜还有一个女儿,他本意是要想要儿子娶沈嫣。程淮安心里清楚这个女儿肯定是庶女。但他当时觉得划算——他要的是“沈沧澜的亲家”这个名头。只要这层关系挂上了,他在朝中的位置就变了,嫡女庶女在那一刻差别不大,他要的是沈昭身上挂着的那个姓。沈沧澜答应这门亲事,也有自己的考量。沈昭养在茶山,他不能亲自照看。他不能给她名分,不能把她接回府里,也不能让她永远留在茶山。他只能替她找一户还算体面的人家,让她将来有一个去处。程淮安在朝中声誉尚可,家风也还算规矩。他把这事定了下来,给茶山那边递了话。
      这件事沈沧澜没有告诉周氏。他是直接和程淮安定下来的,不需要经过内宅,他觉得这是他的事,是他对茶山那边的一个交代。周氏是后来才听说的,可能是从下人嘴里,也可能是程家那边递帖子时顺带提了一句。具体怎么知道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知道的时候,亲事已经定了,她什么也做不了。
      沈沧澜在外面养了一个女儿,这件事她成婚之后一两年隐约知道一些。他没有提过,她也没有问过。但这一次,他不仅在外面养了女儿,还瞒着她替那个女儿定了一门亲事。那门亲事不是普通的亲事,是程家,礼部侍郎程淮安家。程淮安在朝中根基尚浅,但清流出身,前程还算稳当。沈沧澜替那个女儿选了这样的人家,是用了心的。他替那个茶山的女儿用了心,却从来没有替沈嫣考虑过这种事——他甚至连问都没问过她,就把这件事定下来了,像她不存在一样。
      她心里清楚,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了,她不可能推翻。她没有再提过这件事。沈昭在茶山,不在沈府,她可以当她不存在。程家那边逢年过节送来的节礼,周氏让管事照常收下,照常回礼,不多问一句。沈沧澜不提,她也不提,两个人在同一座府邸里,把这件事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沈昭的名字一直留在她的心里,像一根埋得不深的刺。她不拔,也不按,只是知道它在。
      程家每年送节礼的时候,周氏会看一眼礼单——他们送的东西和沈家送回去的东西差不多,客气、周全、不越界。沈昭一直没有出现,这门亲事像一张只写了抬头、没有正文的纸,被收在抽屉最底层,没有人翻开过它。但周氏知道它在那里。她知道它不会被翻开,也知道它不会凭空消失。它就像那个茶山上的女孩一样,暂时不会被接进沈府,也不会被彻底忘记,永远悬在那里,像一根被人遗落在瓦檐上的线,风一吹就动,却始终没有断。
      这门亲事定下来之后,程淮安曾向沈沧澜试探过一句:“沈大人,不知那位千金,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沈沧澜答得很淡:“她不在京城,以后你就知道了。”程淮安没有再多问,但他心里已经落了底:这个女儿不常住在沈府,甚至可能从未住过沈府。一个不住在府里的女儿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
      沈昭的母亲病故以后,程家发现沈沧澜对这个女儿的态度始终没有变过。她没有进过沈府,没有被任何人提过,在京城没有露过面。程淮安开始重新算那笔账——他当年绑定的,可能只是沈沧澜一个根本不在意的人。一个父亲如果真心在意女儿,不会让她在茶山住十五年。一个首辅如果真心想替女儿铺路,不会在她进京之前一个字都不提。
      直到沈昭十五岁回京,程家才终于不得不做一个决定了。家宴那天程夫人来沈府赴宴,说是看看昭昭姑娘,实际上是做最后的评估。沈昭坐在最末的位置上,沈嫣试探她的时候她不卑不亢地答话。程夫人坐在主位旁边,目光落在这个穿旧衣裳的姑娘身上,看了很久。她回去之后程淮安问她怎么样,她说那姑娘不差,但也没有看出来哪里特别好。程淮安问衍儿怎么说,程夫人说他没有去。程淮安听了这句话,很久没有说话。他没有去,这三个字的重量比他夫人说的那一句“那姑娘不差”要重得多。他替程衍选这门亲事的时候,程衍才九岁,不知道自己在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现在程衍十七岁了,他有自己的判断了,他选择不去见她——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更何况,程淮安这几年已从礼部侍郎升到了礼部尚书,他不再需要当年那种低姿态的依附了,外面传言程淮安和某个皇子走得很近。
      最重要的是,衍儿是家中独子,无论如何也应该娶一个有父母支撑、有母族可倚的嫡女做妻,让衍儿将来在朝堂上站得更稳。一个连名字都不被提起的庶女,在沈沧澜心里分量能有多重?沈昭什么都没有,没有母族,没有靠山,也没有展现出任何能改变程家判断的资本。她只是刚从茶山回来的、住在偏院里的、不受宠的一个庶女。
      其实,程淮安之前还有另外一个儿子,程衍上面曾经有一个哥哥,比程衍大五岁,是程淮安最寄予厚望的长子,一场风寒烧了三天就没了。程淮安当时在外办差,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有了。程夫人坐在灵堂里,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从那以后,程淮安对这个仅剩的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不允许程衍有任何闪失,不允许他受任何委屈,更不允许有人让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程衍是他这一支仅存的香火,是整个程家未来的全部指望。程淮安原本对于大儿子寄予厚望,对于衍儿也相对放松管理一些。虽然心理不是很愿意,但也可以勉强接受衍儿娶一个庶女为妻,但是现在呢?
      现在程淮安只剩下一个儿子了。程淮安不得不把自己的仕途和衍儿的前程绑在了一起,他不敢走错一步,也不能允许自己走错一步。他所有的筹划、所有的铺路、所有的政治布局,最终都要落在程衍身上。他要替程衍铺一条宽敞的、没有荆棘的路,让他将来不必像自己一样从寒门一步步熬上来,不必看人脸色,不必低声下气地求人。他要让程衍站着走进朝堂,而不是弯着腰走进来。这个念头在程淮安心里扎了根,越扎越深,深到他每一次做出重要的决定时,都会先问自己一句:这件事对衍儿有没有好处?
      这些年,关于衍儿的婚约他已经在心中反反反复复地考虑,程淮安愈发觉得自己八年前押的那笔注,可能押错了地方。程夫人今天捎回来的判断更让他心惊,他在那天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认定自己当年算的那笔账,可能从一开始就算错了。她回京了,婚约就活了,程家不能再拖了。要退婚约,只能现在退。程淮安把那笔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最后算出来的结果是——退,比不退划算。不知不觉间,他无奈地笑了,他笑命运的可悲可叹,笑命运的喜怒无常。
      天不亮,程淮安就告诉了夫人自己一夜深思熟虑的决定。但是他不能让沈沧澜觉得被冒犯。退婚是打在沈沧澜脸上的事,而沈沧澜如今是首辅,他得罪不起。天亮之后程淮安换了官服,让人备了轿子。他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让人去通报,只带了一个随从,从侧门进了沈府。他下车的时候,沈府的管事迎上来,面色有些意外:“程大人,您这是……”程淮安说:“烦请通报一声,程淮安求见沈大人。”他没有说“有事求见”,也没有说“有要事相商”,他说“求见”,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比平时更低。
      沈沧澜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书房批折子。管事站在门外低声说:“程尚书来了,说要求见大人。”沈沧澜手里的笔没有停,只问了一句:“他一个人?”管事说是。沈沧澜批完手头那本折子,搁下笔,说:“让他进来。”
      程淮安走进书房的时候,沈沧澜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在书房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未批完的折子和一只已经凉透的茶盏。沈沧澜没有先开口,他知道程淮安来做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来——退婚这种事,写信嫌轻,当面说才够重。他要亲自来,亲自把这句话说出口,亲自看沈沧澜的脸色,亲自确认这件事会不会被记在账上。
      程淮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沈大人,程某今日来,是为犬子婚事向您赔罪。”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已经把下面的话预演了好几遍,“衍儿他不愿意,我劝过,劝不动。他说他不认识沈姑娘,不愿意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过门。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能再逼他了。”
      沈沧澜听完了,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案后面,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等程淮安把话说完,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程大人,你今日来,是来通知我的。”他的声音很平,不重不轻,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反驳的事,“你没有来问我的意思,你是来说你已经定了的事。”
      程淮安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继续说:“沈大人,衍儿是程某仅剩的儿子。他上面曾经有一个哥哥,那年病故了,程某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有呼吸了。那之后衍儿就是程某唯一的指望。程某不敢再逼他走他不愿意走的路,不敢再替他做他不愿意做的决定。”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然后他低声说了出来,“沈大人也是做父亲的人,想必能体谅程某的苦衷。”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沈沧澜,而是落在了书案边角那一方旧砚台上,像在数砚台边缘的磨损。他其实不是真的在数,他只是想找一个不让自己的视线和沈沧澜撞上的地方。沈沧澜也看见了程淮安目光落下的方向,但程淮安仍然没有抬起头来,因为他在等沈沧澜的回应,也在等自己能不能把这句话的重量从自己肩上卸掉。
      沈沧澜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想——程淮安说“你也是做父亲的人”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一些事。他想起沈昭在茶山的时候没有人替她做决定,没有人替她选路,他只在八年前替她选了程家,以为那就是一条出路。现在程淮安说“我不敢再逼他”,沈沧澜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问过沈昭愿不愿意,他只是在替她选,然后等着她被选走。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做错。
      沈沧澜没有说“我体谅你”,也没有说“我不同意”。他只是在沉默很久之后,说了一句话:“婚事既然你已决定,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程淮安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沧澜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准备了一整夜的话、编造的理由、准备好的道歉和姿态,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沧澜已经重新拿起桌上的折子,像是那件事已经结束了。程淮安忽然觉得自己编造的那个理由——程衍不愿意、程衍是独子、他不忍心逼他——沈沧澜并没有真的信,他只是不想拆穿。他退出了书房,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脊背上的汗被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坐进轿子里,靠在轿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知道自己今天赢了一局,但也输了一局。他赢的是退婚,输的是他从此在沈沧澜心里从一个“想攀附的人”变成了一个“会编借口的人”。
      他回府之后,程衍那封退婚信已经写好了,端正地搁在书案上。程淮安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改一个字,对程夫人说:“辛劳夫人送过去吧。”信是程衍亲笔,字迹端正,措辞客气,滴水不漏,末尾那句话是程衍自己写的——“沈姑娘,你我素未谋面,此婚亦非我所愿。今日解约,于你是成全,于我是解脱。望各自珍重。”

      沈昭坐在偏院的窗边,把这一切想了一遍。她想起程衍信里那句“于你是成全于我是解脱”,心里很平静。她不觉得这封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一个连看她一眼都不敢看的人,不值得她为他浪费任何情绪。她也想起阿苓蹲在灶台边烧火说的那句:“昭昭你以后要嫁到京城去,茶山的人都说你命好。”那时候她没有接话,不知道京城的夫家是什么样的人。沈昭忽然觉得释然。这样的人,她不想嫁。从前不想,现在更不想。
      沈昭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把那枚定亲的玉佩从包袱里翻出来。那是她七岁那年程家托人送来的,羊脂玉,雕着一枝并蒂莲。她从来没有戴过,一直用布包着,收在包袱最底下。她把玉佩拿在手里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但她从来不喜欢并蒂莲。她知道程夫人还在等她的回应。她把玉佩揣进袖中,穿过回廊走向正厅。她先朝周氏行了一礼,又朝程夫人行了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奉上。“这是当年程府送来的定亲信物,沈昭今日归还。两家的亲事,就此作罢。”
      程夫人接过玉佩,没有多看,直接交给身边的丫鬟收了起来。“沈姑娘深明大义,老身替程家谢过了。”她顿了顿,“姑娘年纪还小,往后必然有更好的姻缘。”
      那天夜里,沈昭坐在窗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她看着那些灰落进灯盏里,像一片碎了的叶子。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也是一样的”。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野茶没有园丁,没有棚架,没有人替它安排春天。它只能靠自己扎根,自己找水,自己扛过每一场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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