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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偏院小住 沈昭在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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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在偏院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没有人来。她像一个被遗忘的人,住在这座宅子最偏僻的角落,和那口枯井、那几株瘦竹、那面长满青苔的高墙做伴。
但她不觉得难熬。她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站桩。站一炷香,然后练一套刀法。没有刀,她就用一根枯枝代替,练的是江渡教她的入门功架。招式不快,也不好看,像是有人在对着一堵墙比划。但那堵墙是她的师父,是茶山后崖的每一次日出和每一次摔倒。
练完功,她打水洗脸,收拾院子,然后读书。书是她带来的——一本《盐铁论》,书页已经翻旧了,边角卷了起来。她读得很慢,不是因为她读不懂,是因为她在想。想沈沧澜批注的那些字——这个“可”字用得克制,这个“大谬”下笔很重,这个“善”字写到最后微微上扬,像是写完就觉得该收住了。
沈沧澜的字,她看了三年了。三年前她第一次收到他托人送来的书,翻开扉页,看见“昭昭,读”三个字,愣了很久。她没有见过他,但她认得他的笔迹——和母亲留在茶山的那些信,是同一个人的。他写的那些信,母亲一直收着。
晌午过后,她给偏院里的那几株瘦竹浇水。竹子长得不好,叶子发黄,像是缺水很久了。她提着木桶,从井里打水,一株一株地浇。水落在土里,很快就渗下去了,像那些年她在茶山浇水一样。
井是枯的,但底下还有水。她打水的那个早晨,听见水桶碰到底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下面很深。
她把水浇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前院传来隐约的人声。是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隔着好几重院落,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觉得热闹。她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关上门。
入冬之后,阳光经常晒不到偏院,偏院冷得像冰窖。周氏克扣了炭,沈昭的屋里只有半筐,省着用也只够烧半个月。她没有去要。不是不敢,是知道要也没有用。她把那半筐炭分成小份,每天只烧一小把。屋里还是冷,她就裹着被子读书,手冻僵了就搓一搓,放在嘴边哈一口气。
夜里她实在冷得睡不着,忽然想起师父教的法子——打坐调息。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不到半炷香,身上就暖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之后,她每天晚上都打坐。不是为了练功,是为了御寒。
有一天傍晚,天快黑了,有人在敲院门。
沈昭正在屋里看书,听到敲门声,愣了一下。她合上书,走到门后,问:“谁?”
“姐姐,是我。”
是沈嫣的声音,清脆的,带着笑意。沈昭打开门。
沈嫣站在门外,穿一件浅粉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朵绢花,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像是来串门的。“姐姐,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怕你一个人在偏院闷着。”她说着,也不等沈昭应声,就自己走了进去。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几株瘦竹,又看了看那口枯井,回头笑了一下。“你还收拾得挺干净。”她走进屋里,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碗莲子羹、一小碟酱牛肉。
“吃吧。母亲给的,我吃不完,想着你还没尝过。”沈嫣坐在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上,看着沈昭。
沈昭站在桌边,没有动。
“你怎么不吃?”沈嫣歪着头看她,“怕我下毒?”
沈昭沉默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不甜,有点腻。
沈嫣看着她吃完,笑了。“姐姐,你一个人在茶山住了那么多年,没人说话,会不会闷?”
“还好。”
“还好?”沈嫣像是没听够,“你在茶山都做什么?”
“采茶。”
“采茶?”沈嫣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采茶?那我问你,你一个人上山,不怕么?”
“怕什么?”
“怕蛇,怕野猪,怕强盗。”沈嫣说着,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我听说茶山那边常有强盗出没,专抢茶农。”
沈昭没有说话。
“姐姐,你见过强盗么?”
“没有。”
“那你们采的茶,都卖给谁?”
“卖给茶商。”
“茶商压价么?”
“压。”
沈嫣像是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笑起来。“那你可真是太不容易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我。虽然你是我姐姐,但你是从乡下来的,我这做妹妹的,总得照应你。”
她看见沈昭放在桌子上的书,笑了。“姐姐,你还真用功。”她看着沈昭,目光里有一种沈昭一时辨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试探。
“姐姐,你簪的那朵茶花,能给我看看吗?”
沈昭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白玉茶花。“这花是旧的。”
“旧的才好。”沈嫣伸出手,“我就看看。”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把茶花取下来,递给她。沈嫣接过,凑在眼前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掂了掂分量。“是和田玉。成色不错。你娘留给你的?”
“是。”
“你娘……”沈嫣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抬头。“她是个寻常人。”
“寻常人?”沈嫣笑了一下,“能留下这种东西的,不太寻常。”她把茶花还回去,“你收好了。这府里有些人,看见好东西眼睛就发直。”
沈昭接过茶花,重新簪好。“谢谢。”
沈嫣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我走了。你一个人住这儿,别太亏待自己。”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姐姐,你冬天不用炭么?母亲给你的炭呢?”
“用了。”
“用了?”沈嫣看了看那个半空了的炭筐,“你这用得也太省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了,过几天母亲要举办家宴,欢迎你回到京城,你记得来。”
那天夜里,沈昭拆开那包野茶,抓了一小撮,泡了一碗。茶汤淡淡的,苦味很轻,回甘却不急不慢地升上来。她端着碗,坐在窗下,一口一口地喝完。
她想起茶山,想起母亲焙茶的手,想起阿苓蹲在灶台边等水开的样子,想起师父坐在后崖上,一天不说话。她想起那些信,想起沈沧澜写的那句“昭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