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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入沈府 沈昭初入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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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沈昭听见了朱门开启的声音。
沉重、缓慢、像某种巨大的兽在张开嘴。她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坐着,手里攥着包袱的布带。布带是阿苓替她系紧的,打了一个死结,系之前还说了句“我在这等你”。阿苓留在茶山了。她说等你安顿好了,我就去。沈昭知道她不会去,她只是想让沈昭走的时候少一个牵挂。
车夫掀开车帘,低着头不说话。沈昭弯腰出了车厢,踩在京城的地面上。地面平整,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缝隙里填着细沙。比茶山的泥路硬得多。
她抬头,看见了沈府的大门。朱红漆,铜钉七十二颗,两边各蹲一只石狮,须发毕现,像是在等她。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沈府”二字,端正、收敛,和她书桌上那些批注的笔迹如出一辙。
“来了来了,那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门内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尖细。是女声。沈昭收回目光,垂眼看着门前的门槛。门槛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膝盖微微一紧。
进了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她穿过影壁,脚底踩上回廊的方砖,身侧有人引路,不说话,脚步很快。沈昭跟在后面,余光里看见了廊下的花木、院中的假山、墙角的两株芭蕉,和一扇扇半掩着的雕花门扇。她记住了每一个岔口,也记住了每一个岔口里透出的目光——好奇的、不屑的、漠然的。这府里的人,都在看。
走了很久,引路的人终于停在一间厅堂前,侧身退开了。
厅堂里坐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梳着高高的发髻,插了一支金步摇,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缠枝纹。她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盏没有端起,只是看着门口。
沈昭没有犹豫,跨过门槛,在她面前站定,行礼。“沈昭见过母亲。”
这是沈府的主母周氏,嫡母。她不是沈昭的母亲,但沈昭必须叫她母亲。
周氏没有应声。她低头看着沈昭的发顶,像是在看一个不识相的人。“抬起头来。”
沈昭直起身。
周氏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鬓边那枚白玉茶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娘留给你的?”
“是。”
“她倒是舍得。”周氏端起茶盏,揭开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喝。“你在茶山住了十几年?”
“是。”
“会什么?”
沈昭沉默了片刻。“会做饭。”
“做饭?”周氏像是没听清,又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会烧火,会扫地,会认路。”沈昭说着,语气很平稳,“茶山的路,我都认得。”
周氏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茶山的路你认得,京城的路你认得么?”她放下茶盏,站起来,“府里的路,更不认得。慢慢学吧。嫣儿,带她去偏院。”
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少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十三岁模样,面容明丽,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她就是沈嫣,周氏的嫡女。
沈嫣看了沈昭一眼,眉头微微一动,嘴角弯着。“走吧。”
她走在前面,沈昭跟在后面。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一片小小的竹林,越走越偏,越走越冷清。最后停在一间小院前。
院门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院里几株瘦竹,一口枯井,地面长着青苔。西厢三间小屋,窗户纸泛黄,有一扇还破了角。
沈嫣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母亲说了,你暂时住这儿。府里人多,屋子紧,你先将就着。”她说着,看着沈昭的脸,“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了。”沈嫣的眼睛弯了一下,“我日常,都有丫鬟伺候了。你一个人住这儿,怕不怕?”
沈昭没有说话。
“也是。”沈嫣笑了笑,“你在茶山住惯了,一个人住倒也习惯。”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会读书吗?”
沈昭沉默了一下。“认几个字。”
“认几个字?”沈嫣像是觉得有趣,“那行。回头我教你读。”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酒窝,很好看,好看得让人说不出一句不好的话来。
她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沈昭站在院中央,看着那口枯井,看着那几株瘦竹,看着那扇破了角的窗户。她走进去,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桌上的灰很厚,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留了一层。
她把自己带来的包袱放在床上,解开布带,拿出那包野茶,放在桌上。然后从包袱最底下取出那只乌木匣子,放在枕头底下。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堵高墙。
高墙上长着青苔。和茶山屋后那堵墙一样青。她在茶山住了十五年,看惯了青苔。现在换了个地方,青苔还是青苔。
天快黑了。她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有丫鬟来送饭。一碗粥,两个菜,两个馒头,放在门口就走。饭是凉的,馒头硬了。沈昭没有说什么,端进屋吃完了。吃完饭,她开始收拾院子。把枯井边上的杂草拔了,把窗台上积的灰擦了,把那扇破了的窗户用纸重新糊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间院子里住多久,但她知道,住多久就得收拾多久。日子是自己过的,不能等人来替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