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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偏院闲居 我真的没想 ...

  •   隔日街鼓响时,環玉骤然惊醒。
      他昨日洗漱完便昏沉睡去,一夜无梦。
      環玉先把水都倒在院里,又看了那口井,发现井中水源已要枯竭,只有些落叶烂泥沉在井底。
      院中没有水,他又不能出去,好在環玉不大在意,又拿起扫帚扫起地来。
      院落不大,胜在清净。環玉清理了一些地上的杂草,把它们堆积到墙根,准备做炭烧或捣碎了做竹子青肥。
      他剥下袖子上粘着的苍耳。院中荒凉许久,杂草都长有半人高,许多株苍耳就藏在那草下,刚才環玉拔草时,顺势扎了他的脚脖子。
      環玉把苍耳一枚枚收集起来,放到台阶上晾晒。
      一刻钟后,環玉发现只用手拔草速度甚慢。他的手掌被喇出血不说,杂草也只清了不到四分之一。
      也是環玉有耐心,两刻钟里一直蹲在草间拔草。他先松根部土壤,再使劲把草往外拽,弄得指缝中沾满泥。
      这时有叩门声响起,一叩,一顿,再三叩。環玉立即起身开门。
      “请用膳。”一道细语声响起,阿兰站在院门前,垂眸而立,语气沉稳又含着一丝怯懦。
      她双手提着一个竹编提篮,上面盖着一层灰布。環玉起身道谢,就要接过。阿兰往后缩了缩手,看着環玉有些惊讶的神情,似是很为难的开口道:“你的手……”太脏了。
      “哦哦,抱歉。”環玉反应过来,这里不同狱中,更不同于升道坊,是讲究干净的。他不好意思道,“我没有找到水,那口井枯了。”
      “篮里备有茶水,你待会儿洗洗罢。”阿兰道。
      “多谢。娘子把提篮给我就行,我手捧着底下,不会脏了篮子。”環玉说道,双手接过阿兰递来的提篮。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阿兰细声细语地解释,“只是你提着提梁,掀起粗布时泥渣未免不会落入,脏了饭食。”
      環玉有感于阿兰的细心,顿觉温暖,便问道:“阿芹娘子今日为何没与你一起?”
      “她……”阿兰犹豫一下,慢慢道,“陆姊觉得她话多吵闹,引人注意些,故不叫她来了。”
      也是。環玉想既然他不能出这院子,那他的存在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阿芹活泼些,难免有人注意到这院子。他有些可惜道:“好罢,那只好辛苦你了。”
      “无妨,”阿兰浅浅笑道,双手交叠放于身前,微微躬身,“我先走了,晚时我会与阿芹一同把木桶、餐食等物收走。”
      環玉也躬身还礼。
      “你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阿兰突然问道。
      “哦,我,我想请娘子帮我要一把镰刀,好割了这杂草。”環玉面露难色,红着脸说道。
      “这不难,我待会儿拿给你。”阿兰应道。
      環玉呼出一口气,弯腰道谢:“多谢娘子。”
      阿兰应下,转身离去。
      環玉也抱着提篮进入屋内。
      不多时,阿兰拿着一个篮子敲门而入。
      環玉看去,篮子除一把小镰刀外,还有一把镢头、一捆麻绳和一盏陶灯。
      阿兰踏进院内,关了门:“我与陆姊说了,她便叫我拿了这些工具来,命我与你一同修好这水井。”
      環玉听了,略微有些诧异:“这井已不出水,两人当真能修好?”他之前见坊内水井不出水时,坊正带着三五名大汉下井检修,五日才好,他当时五日便未曾洗澡,简直脏成灰泥鳅了。
      “陆姊道她昨日在你来之前,曾看过这井,仅是底下泥沙堆积,把烂泥捞出来便能使用,”阿兰道,“你身份不便,不宜请人修缮,这活儿轻,两人足够。”
      “好,那我去捞泥沙罢。”環玉接过竹篮,走到井边拿出镢头就要下去。
      “且慢,”阿兰止住他动作,将井上辘轳的麻绳取下,换上新的,“我下去清理。”
      她见環玉面上为难,心知他心里过意不去,找了个借口道:“我力气小,拉不动你,你在上面仔细拉着绳子,不要叫我跌到井底了。”
      “……好。”阿兰束紧衣裙,腰间牢牢捆好麻绳,另一端被環玉拉着,紧紧捆在井口固定。
      阿兰看着文弱,干起活来却不含糊。她手提陶灯,挎着一竹篮,顺着井壁浅浅的踏窝缓缓落到井底,用镢头铲起淤泥落叶,尽数放入,再拉下绳子示意環玉拉她上来。
      如此几趟,井中淤积堵塞就处理好了。她最后上来时,发顶与肩头落有些碎泥块,布鞋和衣摆也湿哒哒的,挂着些黑泥。
      阿兰面色平静,把一篮子烂泥倒在瘦竹下,抬眼看着掌心一片绯红,正甩着手缓解酸胀的環玉,走过去看向井底,呼出一口气:“总算有水了,换个木篮子就能使用。”
      说罢,她也不曾忘记夸環玉:“你干的真不错,要不是你拉着,我怕是半边身子都湿了。”
      她夸人时嘴角会微微上扬一丝,可眼里毫无笑意,看起来不太情愿的样子。
      環玉用手背擦了擦汗,扬起一抹笑:“阿兰娘子谢我干嘛,你才是出力最多的,我才是要好好谢谢你。”
      他平常低声下气惯了,总垂着头,看起来病殃殃的不讨喜。眼下一笑起来,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圆眼弯弯,明媚皓齿。
      阿兰神色松动一瞬,再笑时带了三分笑意,仍是淡淡的:“好罢。”
      “不过恕我不奉陪了,我该去换身衣裳。”阿兰道。
      “好。”環玉看着阿兰离开,未起身相送。
      他打了些水上来。井水清凉,因为刚打通,还带着点黑泥,環玉便拿着这水浇了院里瘦竹,并不管它堆满了淤肥是否会营养过剩。
      環玉取来杂草做柴烧水,歇息一会儿后拿着镰刀开始除草。
      有了工具,環玉干起活来就快多了。等一轮昊日悬在中天,满院杂草已经处理的干干净净,環玉为此专门划出一块近屋的地来放杂草。
      他满头是汗,内心却很踏实。这几日从未有过的踏实。環玉坐在台阶上,仰头直视昊日。
      環玉的娘亲一生爱干净,连带着環玉也喜净,只不过他大多时候都没有供他干净的条件。他打来水,就着井水擦了遍身子,随手编个草绳,把长发松散扎在脑后。
      他正准备去给一些他挑出来的杂草分类,院门就敲响了。
      依旧是一叩,一顿,再三叩。
      環玉的心跟着叩门声一同跳着。他莫名觉得慌乱,一瞬间,在狱里的一日日又浮现上来,他看到了临走前卢怀仁那双无神的眼。
      空洞,僵直,死寂。
      门开了。
      门外站着陆筱和阿兰。
      環玉看去,陆筱依旧神色平平,阿兰低着头,发间仍有土灰未清理干净。她站在陆筱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三人进了屋,阿兰在陆筱示意下,把包袱放于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青灰色细亚麻衫,圆领窄袖,针法细密,另配有素色布袴和布绦。
      “这是……”環玉看向陆筱,眼中慌乱迷茫更甚。他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想。
      “今日陆郎君要见你,自然要穿的体面干净些,”陆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快些换上,我领你去罢。”
      “好。”環玉垂着眼皮应道。他明白了,早晨阿兰不让他下井,恐怕也是陆筱的意思,不然他弄得灰头土脸的难以清理。
      他生的高而瘦,亚麻衫套他身上有些宽大,盖住了手腕。
      他拿着那个布绦,不知道该穿在哪里。于是他开门走出去,还未开口,阿兰就已经上前来,拿过布绦。
      “这是束在腰上的,方便走动。”阿兰站他身侧替他围上。站得太近了。環玉面上窘迫,两只手僵硬举起,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陆筱看在眼里。她把阿兰叫到身边,笑着开口:“郎君府上可是婢女众多,免不了与我们打交道,你该习惯习惯。”
      “呃,是。”環玉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他一路跟着陆筱,走的都是些僻静小径。陆筱似乎格外小心,说是府上婢女众多,可一路弯弯绕绕,连一个人也没见着。
      環玉大概清楚了自己在陆府的处境。他身为狱囚,被陆侍郎派人带回,因为来历不明,身份低微,所以要瞒着陆府上下,不能走露消息。
      環玉想,还好自己会使毒,如若连这个都不会,他就该和王禾几人一样,不知派去哪里做苦役了。
      他内心有些紧张,拿不定陆侍郎是个怎样的人,是否好相与。
      至少就现在来看,陆侍郎派人给他医治,又让人带他回来给他一条生路,又给他一小院让他有栖息之所。他内心是感激的。
      可同时,環玉也明白,这些都是有代价的,他必须满足陆侍郎的要求。
      就这么一路想着,陆筱示意两人停步。三人面前是一扇小门,门内又是丛丛竹林,掩着一排深青瓦朱红廊的屋扉。
      “阿兰先回罢,我带他进去。”陆筱开了小门的锁,示意環玉在前。阿兰则向陆筱躬身行礼后离去。
      “我……”環玉钉在原地,面露难色。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走过去?会不会有点太突兀?再说他也不认识路啊。他见到陆侍郎后要说什么?还是干脆不说话?
      “你先进来罢,这是郎君后院,”陆筱看出了他的为难,拉他进来,随即锁了门,“我走你前面,见到郎君后,和我一样行礼,不,”她想了想,“和沈郎中一样行礼。我只负责领你过去,所以见到郎君后我便要走。你进去后,郎君问什么你答什么,其余话不要说。”
      陆筱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郎君叫你坐,你可千万别坐了,站着就行。”
      “是,多谢娘子。”環玉作势又要谢。他觉得陆筱神通广大,定会读心,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看出他想的什么?
      陆筱赶紧止住他,快步向前:“快些罢,郎君时间宝贵。”
      等到了屋前,陆筱带着環玉站在廊下一侧静立。
      很快便有小厮来开门。陆筱站在原地,向书房内的人屈膝一礼:“陆筱告退。”
      门内未回话,陆筱停顿片刻后起身,临走前,低声对環玉道:“你进去之后再行礼。”
      環玉点头。
      小厮便引着環玉进廊轩。在陆府,过了廊轩是穿堂,然后才是书房。书房门开着,環玉躬身站在偌大穿堂里,向陆执衡行礼。
      “不必多礼,”陆执衡温声道,“来了就坐罢,站着作甚?”
      環玉心底一惊,暗暗惊叹陆筱当真料事如神。于是他仍维持原样不动,恭声道:“草民不敢。”
      他低着头。对方迟迟未语,環玉能猜到陆执衡在扫视他。
      “起身罢。”他终于说道。
      “这回应该是真的了。”環玉想。于是他抬起头,看见陆执衡坐在靠墙的罗汉床上,床上放着一矮桌,另一边坐着沈知意,正提壶倒茶。
      陆执衡直视着環玉。他今日未着官袍,而是穿着一件月白交领,用霜金丝绦束身,外披霁蓝色宽袖披袍,以一玉笄束起大半青丝,细看来,其交领衿边与袖祛上皆以泥金线绣着细碎云纹,素雅而贵气尽显。
      環玉依旧只抬眼一瞬便低下头去。
      “听闻你会毒术?”
      “是。”
      陆执衡慢慢道:“你在那一夜可伤了不少人。”
      “……是。”環玉知道他所言何意,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手下有一旅帅,当时奉命前去,不料他能力不足,被你下了毒,至今未愈,”陆执衡缓缓道来,“你可愿意给他解毒?”
      環玉将跳进嗓子的心咽回肚子,勉强开口道:“草民愿意。只是,只是草民身旁已无药物……”
      “这不难,你开个方子,自有人去取,”陆执衡从矮桌上拿起一枚苍耳,剥出苍耳籽,“听说苍耳籽经熬煮后,可无痕无色混入汤药,银针也无法测出——環玉,我说的可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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