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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侍郎府 偷渡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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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玉惊疑未定,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寻人疗伤。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倒在床边,慢慢喘匀了气,咽下口中一点血腥,睁着一双浑圆的眼睛盯着那身红衣。他看见那衣摆上绣着暗红色的地黄花花纹,花枝顺下摆而上,慢慢爬至肩背,爬至——脖颈。
環玉视线停留在此,不敢往上再看。
“头为何不再抬高一点。”陆执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已有多年没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打量他,陆执衡注意到后,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的动作。与他审理的其余囚犯不同,環玉的注视小心翼翼的,像幼猫,眼里没有愤怒或厌恨,并不叫人生厌。
“草民不敢。”環玉迅速低下头,余光看见陆执衡身边属下皆躬身拱手而立,他便挪动身子伏跪在地,只是右臂软软垂在身侧,看起来尤为可笑。
陆执衡唇角极轻地向上一弯:“还不算太笨,起来吧。”说罢,他微微偏过头,视线并未落至身后众人,“你们也起身罢。”
沈知意再次躬身,开口答道:“谢侍郎。”众人随后缓缓直起身子,皆肃静不敢言语。
環玉极为缓慢的起身,腿部一麻,膝盖就磕到床沿,却意外的惊醒了他,自己逼着自己站直了。
陆执衡看在眼里,心下生出一丝怜悯,却也仅有一丝。
他温声道:“沈郎中,暂将犯人留置偏室待候发落,待医师来后便回去罢。”他吩咐完,又看一眼環玉,便拂袖而去。
沈知意遣退旁人,只留一人按律法守在门前。恰巧此时医师来到,他便退至一旁。
環玉知道医师定不会伤害他,但他心底仍对未知的疼痛充满恐惧,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医师一眼看出環玉伤在何处。自己毕竟是有命而来,便也不敢怠慢,客气伸手道:“请汝把右臂伸出,某帮汝看一看。”
環玉低声道:“……抱歉。”
“不必,”医师客气道,“坐下罢,这样某好弄一些。”
環玉听话坐下,战战兢兢地把手臂伸出去。医师先在他右臂上轻轻探查一阵,大概清楚了内里情况,准备下手前提醒道:“会有些疼。”
環玉还没应答,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他感到肩头被猛地一扯,钻心的撕裂感让他的身子向后躲去。医师早已料到他动作,鹰爪般紧紧抓着他胳膊的手立刻松开。環玉只觉得右肩膀不再空落落的,终于有了根基,只是整个右臂依旧酸胀麻木,却不再撕心裂肺的疼了。
“多谢医师。”環玉一时疼得泪花泛起,却仍道谢道。这位医师看上去瘦弱,抓着他的手臂时简直比铁链还牢固,叫環玉躲也躲不得,喊也喊不出声。
“某告退。”医师躬身行礼,却不是向環玉,而是门外那人。
“医师慢走。”沈知意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却未舒展眉眼。他注视着医师离去,转而面对環玉,唇角依旧噙着一抹笑,眼底却无暖意:“偏室夜里凉,你别睡太沉罢。”
“……什么?”環玉早已起身,也学着医师的样子行礼,闻言诧异的抬头,茫然的眨眨眼睛。
“快些换上,”街鼓退去后有一刻钟左右,夜色如墨。環玉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突然间听到开锁声,门外守着的刑部狱卒扔一件青灰粗布短褐进来,低声道,“把囚衣脱下递与我。”
環玉不明所以,却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照做。
他换好后开门走出,只见门外立着三名男子,皆穿着一身黑漆漆的窄袖短衫。環玉这才发觉,门外守着的人根本不是狱卒!
他内心惊惧,连退几步,身子结结实实的撞上墙壁。
一人向環玉走来,環玉警惕地看着他。
气氛正剑拔弩张时,沈知意拿着刑部令牌快步走来。他身着深青色圆领官袍,腰间束着革带,另挂有一枚鱼袋。他看着对峙的两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李三,你这是何意,怎么不说清楚来意?”
李三未开口答话,几人皆向沈知意抱拳行礼。
其实沈知意明白,只要他不出现,那么李三无论说什么環玉也大概不会相信。他只是看看,子平选的人有无警戒之心,毕竟那种随便跟人跑的,子平收下不是自找麻烦吗?
環玉看见他,稍稍放松了神经,刚想开口询问,沈知意就用眼神阻止了。他转身往外走:“跟上。”
“现在不是宵禁吗?”環玉心道。但他不敢问,只小心翼翼地跟着沈知意走。
李三和另一位差役一前一后走在環玉和沈知意身旁,第三位断后,几人悄悄经过刑部院落,从偏门走了出去。
有云层盖住了月亮,宵禁中的长安城笼罩于阴影下。李三挑一盏油纸灯笼,墨色笼皮裹着灯火,只漏出一小片昏黄微光。
行至皇城东南安上门,有皇城守卫相拦,沈知意出示刑部令牌后几人出皇城,未择主街行走,而是由李三领头,几人钻入窄巷一路向南,至宣阳坊外缘。
“停,”沈知意止住要前往坊门的李三,转而走到坊墙外一段树木遮掩的夯土墙之下,“从这儿走。”
“是。”两名差役率先上前,一人踩着另一人肩膀,悄无声息翻过坊内,确认无巡卒后,欲接应沈知意和環玉翻墙而入。
“不必你们帮,看好他。”沈知意脚踩蹲着的王七肩膀,轻盈一跃便翻过坊墙,带起的一丝尘土落在他肩上。
環玉身子轻,王七本踩着李三肩头翻身上墙,想要和另一人一起拉環玉,不料他们使过了劲,三人都差点从墙上翻下来摔进土里。
“小心。”李三被王七二人拉上来翻过墙,低声提醒。王七点点头,拍一拍肩头尘土,四人快步跟上沈知意。
几人又在宣阳坊内弯弯绕绕穿行,一刻钟后停至一私宅西小门处。
沈知意叩门四下,一叩,一顿,再三叩。宅门顷刻被人从内拉开,几人迅速而入。
“沈郎中。”门内接应的女子屈膝微蹲,垂首肃拜,又向李三几人点头致意。李三三人回礼,沈知意则微微额首,抬手虚扶,并不屈身。他开口道:“陆筱,你带人先回偏院安置。”
“是,”陆筱答道。她向環玉额首,抬臂指向一幽静小路,掌心向前虚引,“这边走。”
“……”環玉点头,继续不明所以的跟着。
“你便是環玉?”陆筱问道。
“是。”環玉跟着她,走过曲折一段竹林小道,进了偏院。
偏院靠着陆宅围墙,同时院外也有一圈夯土墙,比围墙低些,围着这个四方小院。
環玉两人即是从小院木门而进,正对面是一栋灰瓦白墙房屋,屋前有一口井,屋右侧种着些细竹,一条小径从小门直通院中屋舍。
“这里许久无人居住,白日里郎君命人简单修缮一番,用具皆已备齐,剩下的需你自己打扫。”陆筱直立门口,并不进去。“待会儿会有奴婢提温水前来,你待在此处,不可随意走动。”
“多谢娘子,”環玉微微躬身行揖礼,小心问道:“娘子可知这是哪里?”
陆筱上下打量他。環玉面黄肌瘦,且待在狱中多日都不曾洗浴,虽换上短衫,但身上仍有掩盖不住的异味。陆筱面上惊讶,疑惑道:“沈郎中不曾告诉你?”
環玉牵起唇角,无奈心想:“沈郎中连要带我做什么都不说,怎么会交代这些?”随即他想到,当日沈知意跟在陆侍郎身旁,想必这里是陆侍郎的宅邸。于是他问道:“娘子口中的郎君,可是陆侍郎?”
“你倒不笨,”陆筱鼻间溢出一声轻哼,“我要走了,你千万不能出此院落,不然郎君断不会轻易饶了你。”
“是。”環玉垂首答道。
“对了,你今年几岁?”陆筱走几步后又折返,问道。
“我……陆侍郎说我已十七。娘子呢?”
“真没有礼貌,不知道不能随便打听女子年岁?”陆筱撇嘴道,“我比你大一些吧。总之你不许出这院门,清楚了吗?”
仅这一会儿说话,陆筱就强调了三次“不许出院门”,想必是十分重要的。于是環玉认真答道:“我清楚。”
陆筱满意走了。
不多时,果然有两名婢女抬着一木桶出现在门外小径处。彼时環玉正拿着扫帚扫院中灰尘,他抬眼看到,想过去帮忙,一只脚刚踏出门外,就想起陆筱的叮嘱:“不许出去。”
于是他硬生生止步。
“请入屋内。”两位婢女都低着头,温水晃荡着撒出一些。
“娘子可要我帮忙?”環玉问道,说着,伸出左手去抓木桶的另一吊环。
“不必……多谢。”一位婢女道。
環玉提着吊环,才知道这桶有多重。三人合力把木桶搬至屋内,一婢女从袖中取出一截蜡烛,点燃后放至木桌上。
“我自己来吧。”眼看两人一人拿了粗布浸湿,一人准备扒環玉的新衣裳,環玉赶紧躲至一旁。
从小到大只有他娘给他擦拭过身子,眼下却来了两位不相识的女子一同待在屋内,还要给他拭洗,環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只想逃出此屋。
“你躲什么?”一位婢女掩嘴笑道,“你身上味这么大,不好好擦洗怎么除去?你一个人能行?”
“哎,”另一位婢女撤一下说话那人的袖子,小声道,“阿芹,陆姊不是不叫我们与他说话吗?只管做我们的事好了。”
“哦对。”那位被唤作阿芹的婢女收敛了笑容,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的对環玉道,“你快脱了上衫,我们只帮你擦拭后背,你放心好了。”
環玉仍有些犹豫,阿芹却不管这么多,扯着他的衣袖到木桶前站定,就准备扒。
環玉看着阿芹烛火映照下的笑容,面颊顷刻烧了起来,身体僵直着,结结巴巴开口道:“阿芹……娘子,我,我自己来……”
“好罢,那你快些!不然水该冷了。”阿芹放开他的短衫衣带,转头和另一人笑道:“阿兰,这人可真好玩,我从没见过这么害羞的男子呢!”
阿兰把她拉至身旁,小声道:“你别玩他罢!我困了,我们快些做完活去睡。”
阿芹笑着应下,两人一左一右站至環玉身后,把粗布从水里捞起来。
粗糙的布料划过背部,阿芹两人用劲大,環玉感到一阵灼烧感从背部和面颊一齐涌来。
環玉脊背清瘦,阿芹隔着粗布都能感受到他拱起的肩胛骨和脊骨。她不禁放轻了动作。趁着烛火,两人看见環玉右臂处一条伤疤格外显眼,约莫一掌长短,从肩颈衔接处划至上臂外侧,已形成凹凸发硬的浅褐色硬疤。除此之外,他背部、小臂处皆有深浅不一的疤痕。
两人同时抬眼,对视一眼后便静默不语。
等擦完上半身,两人松开粗布,阿芹将其递到環玉手里,浅浅欠身:“我们先走了,你洗完把水倒掉。”
“好,好的。”環玉低着头,不敢与她们对视。
两人把蜡烛留给環玉。環玉目视她们离去,把烛火吹灭了,看着流淌的烛油,有些心疼。
他关了门窗,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環玉慢慢洗着,思绪一时混乱。
他到底是被救下来免于一死,还是陷入一场遥遥无期的缓刑。
“罢了。”環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