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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堂诘毒 我侗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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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所言无误。”環玉哪里听不出陆执衡的意思!拿出苍耳籽,一是警告他,二是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执衡掌控之下。可苍天有眼!環玉发誓,他只是无事可做,又不想闲下来,正好看见草丛间长有苍耳,才收集起来备作药材的。
環玉脑子飞速转着,鬓角浸出冷汗。他又躬身,脊背都有些微微发颤,拱手道:“草民平日收集草药惯了,不会专门前去市集采买,晾晒苍耳籽实属无心之举。再者,再者草民是被侍郎所救,怎么会反手毒害侍郎?”
陆执衡喉间溢出一声短笑,扭头看着沈知意:“梦洲,你以为如何?”
沈知意把茶杯推到陆执衡面前:“環玉早年贫苦,随手收集药材,说明他已将……奇术烂熟于心。梦洲以为,子平可以任用。”
“好,那便请你解了旅帅的毒罢,”陆执衡温声道,“可要用什么药材?”
“不用,”陆执衡没让他起身,環玉也不敢起,他维持着这一个动作,手臂已在微微颤抖,“草民受母亲所教,侗人一族从不配无解之毒,自然,解药就在草民的囊袋里。”
陆执衡身子微微前倾,好奇道:“那你是如何分辨毒药和解药的?”
環玉:“毒药是粉末,解药是药丸……”
“……”
“实在,实在不行,草民有时候会亲自试一试。”
“以身试药?”沈知意面上微微诧异,“怎么不拿老鼠之类?”
環玉颤巍巍道:“草民,草民不敢……”
“……”
陆执衡静默片刻,随即低声笑起来,一身威压减去不少:“罢了,你起来罢。不敢捉老鼠,却敢对着旅帅及武侯一众下毒,你倒是个奇人。”
環玉再次声明:“草民乃是为了自保……”
“好好好,下毒也好,自保也罢,”陆执衡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传金万戍。”
“你退至一旁罢。”沈知意提醒道。
于是環玉退至书房门右侧。不多时,两个小厮搀扶着金万戍进来。他几乎是瘫在两个小厮肩上,四肢乏力,面色蜡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白。
環玉:“……”我真不是故意的。
“给他搬把椅子。”陆执衡只看一眼便移开了眼,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淡声道。
“環玉说,解药就在同一囊袋里,你可有见到?”沈知意问道。
金万戍虚声回应:“下官……派人查了毒药所属,也上报给侍郎了……”他声音发虚,看上去快要气绝。
陆执衡浅浅额首,示意他继续说。
“只是那囊袋制作精妙,我等只摸有丸状物在内,打开时内里却空无一物。我等心知有暗扣,却一时找不到,只好用小刀划破囊袋……”金万戍一口气说完,捂着心口又喘半晌,复而又道,“可是等下官将毒粉倒出来时,那药丸也一并倒出,二者混合,装着药物的铁碗迅速发黑,并不能食用或触碰……最后药丸和毒粉一并被下官放入瓷器中。”
“你……”陆执衡刚要开口。
“你把那囊袋怎么样了?”環玉抢先一步质问道。他在听金万戍讲的时候就有此疑问,方才不敢开口,眼下却忍不住了。那是他娘给他的,他也只有两个,一个被金万戍拿走,一个落在升道坊。
“放肆,”沈知意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環玉耳内,激得他一下子清醒,后知后觉的畏惧起来,“金万戍,你明知道这囊袋设计精巧,为何不拿去给专人研究?如此不易得来之物,说不定对子平办案有所广益。”
沈知意最会拿捏分寸,看似在斥责金万戍,实则在暗里警告環玉无礼。
金万戍无言,抱拳赔罪:“侍郎,郎中,是下官办事不到。”
“罢了,先让他把你的毒解了,”陆执衡看環玉也老实下来,便开口道,“请你给个方子罢。”
陆执衡说话客气,不端官架,但内里威慑丝毫不减。環玉虽气金万戍把他囊袋毁了,却也不敢造次,乖乖的念了药方:“甘草一大把,绿豆一大把,茵陈、车前草等分,大枣五枚,文火久煎,连续服三日,每日早晚各一次。”
说罢,已有小厮提笔记下。金万戍听着药方,疑惑道:“这……可有准确药量?”
这回轮到環玉疑惑了:“你看着配呗。”他还怨着金万戍,给他药方已是迫于陆执衡的威压,自然语气也不怎么好。
“医师不好搭配……”
“那你等着毒发而亡罢!”環玉见陆执衡和沈知意都没有阻止,更加肆无忌惮道。
他也没故意害他,環玉配药确实是这样,根据感觉和经验配制,还要顾及药材数量,从来没有几斤几两的讲究。
陆执衡看着语气凶狠,但仍低着头的環玉,与沈知意耳语几句。于是沈知意站起身,命小厮带着金万戍前去药室抓药煎熬。
他走到環玉面前,离他有三步远。
環玉把头低得更低了。
“方才不是挺有气势?这会儿倒萎靡。”陆执衡手中把玩着茶盏。他十指纤长,冷白肤色衬得皮下筋骨轮廓格外明晰,上好的青玉盏在他手中也显得失色。
環玉低着头,小声道:“草民不敢。”
“……”我看你挺勇敢的,伤好了就忘了疼。
“你在升道坊可还有什么物品?”沈知意道。
環玉先抬眼看了一眼陆执衡,见他还在玩他的青玉盏,又看了眼沈知意,小心翼翼的把他反复盘桓的失物一连串吐出:“草民有毒术典籍三本,手记两本,还有我娘留给我的另一囊袋……”
環玉声音越来越小,陆执衡知道他有所隐瞒,只抬眼看一眼沈知意。沈知意顿时明白,开口催促:“还有呢?”
末了,他见環玉犹豫,又补充一句:“你可要想清楚,跟着陆侍郎,隐瞒事实可要掉脑袋。若是子平叫你收着的物品,你但说无妨。”
環玉听懂半句,那便是“掉脑袋”。他心里腹诽:这些官员怎么动不动就杀头!虽说那升道坊里也有恶少吹牛,说要砍了谁谁谁的脑袋,環玉是不信的,而且还很厌恶。但这话放在官员嘴里,環玉不敢不信。
于是他嗫嚅道:“草民还有,生苍耳子粉一盒,配有解毒蜜丸;曼陀罗粉一盒,芫花粉一盒;以及……钩吻汁液、毒箭木树脂各一竹筒……都各自配有解药。”
沈知意听了,心中惊异,面上却不显。他心道:子平亲选果真不凡,家中暗藏如此毒药,若是被他人提前得知,不管是暗藏还是诛杀,具不利于他。
陆执衡眸色沉敛,食指轻轻敲击茶盏,默然不语。
環玉见他沉默,心颤颤巍巍的跳着,仿佛就要油尽灯枯。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陆执衡终于开口。
“听见么,去找罢。”他对窗外说道。那里本没有人,陆执衡发话时猛然出现一人影,道声“是”,便消失无影。
沈知意也松一口气,他知道陆执衡这是不予追究了: “你所藏之毒过于凶险,除毒药外,我等皆会在今夜之前送到你住处。”
“是……是,環玉谢过陆侍郎,谢过沈郎中。”環玉赶紧拱手道谢。
陆执衡却笑道:“不急着走,我要你给我办件事。”
環玉静静等着下文,他却没再说,而是下榻走来,对沈知意道:“梦洲,麻烦你帮我仔细盯着他们搜来之物,看看那囊袋可还完整。”
沈知意心领神会,点头道:“好,我这就看看去,另再找些婆子缝制。”
陆执衡微微额首,也不告诉環玉所要何事,旋即转身,踏着青砖穿过穿堂与廊轩,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阴影里。
沈知意目送他离去,复而对環玉道:“子平知你看重母亲遗物,但是囊袋我等暂时借用,你可有什么需求?”
这便是问他想要什么了。
環玉试探道:“什么……都可以?”
沈知意微微笑道:“自然。”
“草民请郎中查看一下升道坊中居民,”環玉心里在询问卢怀仁和探查升道坊居民中反复辗转,最终选择挑要紧的说,“草民那日撒毒粉,又有火势助力,当时武侯和被捕之人应都沾有……只是不知升道坊中居民如何。”
自己都顾不得,竟还想着别人。古来世人皆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准则,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穷也念及天下。沈知意不知環玉是读书少,还是单纯心地善良思虑不深。
可要说他思虑不深,環玉又是怎么考虑到升道坊居民的?
沈知意眉峰极轻的一蹙,目光停滞于環玉瘦削身形之上,欲言又止。
“……你为何要念及他人?”他终究把这话问了出来。
“他们是无辜的……”環玉低声道。
他不知道沈知意内心所想,只以为他不满于自己所言。
沈知意移开目光,却道:“我会尽力。”
他回答的稀松平常,与一般别无两样,却莫名带有一些郑重的、怅然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