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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刑部侍郎 这个人竟要 ...

  •   環玉不知自己是如何睡去的,一觉醒来,头格外昏沉,狱卒正敲着他牢房的铁栏杆,喊道:“起来了,起来了,朝食也不吃了吗?”
      環玉赶紧爬起,抬头间看到对面铁栏,想及昨夜,又尴尬得低下头去,闷头吃饭不语。
      卢怀仁好像知晓他的心思似的,也闭口不谈。
      狱里有人问道:“昨夜我听见似有哭声,是谁?”
      “猫儿叫吧。”宋秉行道。
      这个理由甚是牵强,眼看众人不信,環玉脸颊发热,刚想张口承认,卢怀仁却抢先道:“是鄙人,”说罢,他起身,垂首躬身道,“打扰各位安眠,鄙人给各位赔不是,愿请谅解。”
      卢怀仁的事众人都知晓,便也无人再为难,反而另起一话题:“已是五月罢,榴花该开了,兄弟几人可想吃酒?”
      “呦,小的竟不知汝有如此神通,真当能弄进来?”武寻道。
      “哼,清酒不可,那浊酒还是能来一翁的。”一位老者傲道。
      “一瓮酒够谁吃?要我说,就该来一坛!”武寻朗声道。他半眯起眼睛,脸颊微微红润,“那平康坊的梨花春才叫一个清洌甘润,吃口酒,春天才算来!”
      “武郎要是有此本事,大可也弄一翁来叫兄弟们尝尝。”老者被拂了面子,心底不快,冷冷说道。
      “别!别,”武寻赔笑道,“小的就好一口酒,一听酒就来神,兄弟别责怪,到时候可要给我分一口,一口就足以解闷!”
      对方冷哼一声,不知是否答应。
      “小友的伤怎样了?”卢怀仁正对着環玉坐下,关切道。
      “卢公……还是叫我阿玉罢,”環玉心里别扭一阵,开口说道。他不好意思提起昨夜,且卢公方才还给他解围,替他赔罪,心底更是过意不去。他这几年来,卢公是第一个唤他阿玉的人,環玉不想失去这个称呼,“我这是外伤,骨头似是错位了,不过近几日只是胀,痛倒轻多了。”
      卢怀仁思虑半响:“正骨之事绝非儿戏,弄不好便是筋脉尽费,阿玉还是不动为上。”说罢,他似是有话要讲,犹豫再三,终开口道,"阿玉,我有一事,想了许久了。"
      環玉挪到栏杆边:"卢公请说。"
      卢怀仁从茅草堆里摸出一块碎瓦片,指甲在瓦片上慢慢划着:"你姓環,名玉。玉是珍宝,可玉太脆,易碎。吾本想给你起个表字,叫'韫之'——韫是藏,藏锋守拙,可保平安。可吾又想,藏了一世,未免委屈了你。"
      他顿了顿,指甲在瓦片上划出浅浅的痕:"不如叫'君安',如何?君是君子,安是安康。吾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愿你……平安顺遂,来世安康。"
      環玉怔住。他从未有过表字,也不懂什么是表字,这表字又有多重。他只知道,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叫过他的名字。
      "環君安……"他不明不白地念一遍,眼泪忽然涌上来,"卢公,这字……是给我的?"
      卢怀仁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是给你的,如若不嫌弃,你用着罢。"他作势要把瓦片抛过去。
      “卢公且慢!”環玉突然想起,他不识字啊!“卢公,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環玉再次尴尬道。他平日只翻阿娘留下的侗语书籍,又极少外出采买,故慢慢地,只认识侗字了。
      狱中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轰然大笑。
      饶是教养如卢公,也忍俊不禁道:“君安是该识字了,便先从你的表字学起罢!”
      “是……”環玉接住抛来的碎瓦,好不容易蓄出的一点泪花随着笑消散了,他也跟着傻傻笑起来。
      “起表字可是一等大事!依我看,我那一瓮酒非得分環小郎一口了!”
      “哎!”武寻登时急道,刚要痛惜狱里美酒难寻,就被老者冷扫一眼,随即转了话口:“兄弟说的是!此刻春光正好,榴花已开,算是一桩美事!小的赞同!”
      “是啊,五月长安飞花,还有兴庆宫和西明寺开放,吾家二娘子最喜出游观赏,届时长安,好不热闹!”陈公道。
      众人兴致一时被唤起,高声阔论,开怀纵谈,是環玉从未见过的。狱中阴暗不知天日,唯有壁火晃动着,狱卒畏在休息间里,不敢阻止或打断。環玉如饥似渴地听着这些见闻,好不新奇。

      隔日,那老者竟真的托狱卒送来一翁浊酒。听他讲,这狱卒是他亲戚,买来偷偷带进来的。
      武寻最为激动,见状,立刻扒着铁栏,朝老者方向作揖道:“老丈,给我吃口罢。”
      老者哼一声,一掌拍开翁盖,自己先畅饮一口,咂嘴叹道:“好酒!好酒!”
      饮罢,他才慢悠悠往盖中倒酒:“吾以为,这酒应先给卢公,再给環小郎,”他抬眼询问,“可有异议?”
      卢怀仁顿时领会老者之意,欲起身道谢。
      環玉不明所以,见卢怀仁起身,他怔愣一瞬,也欲站起。
      只是随着狱卒大喝一声,他的动作停滞半空。
      “刑部牒下万年县:今覆推升道坊囚環玉一案,仰辰时具囚赴部,审讫归监,毋得稽留!”
      環玉僵在原地,只见那两三位狱卒跟着位监长而来,停至他牢房前。一人手中拿着文书,仔细比对后点头。
      “刑部侍郎亲来问案,县司奉牒提人,走!”说罢,一人打开铁栏,另两人手拿木枷,粗暴的把他拉出来,拧着他的双臂拷在木枷中,整个木枷卡在颈部。
      環玉疼得冷汗直冒,不受控制的痛呼出声。他脱臼的右臂被这么一拧,其间相连的骨肉像是要断了一般,双腿虚浮,身子直直撞到墙上。
      “跟着我等走,别搞那些有的没的。”其中一人把他往反方向踹起来,牵着他铐镣往前走。
      環玉看向卢怀仁。他眼神空洞,对上環玉的视线,用嘴型说着:“别怕。”
      木枷太重,環玉被压得直不起身,向前走着,听见身后又有开锁声,接着是一声脆响。
      “你这狗吏,竟敢摔我美酒!”那老者的声音响起,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尖利,异常凄惨可怖,“老子跟你拼了!真当以为老子怕你们?”说罢,只听一声闷响,不知是谁的头撞击地板,那监长一声爆喝,又有几名狱卒从东廊赶来。
      環玉被压着向前走。他眼前模糊,一路被拖拽着,跌跌撞撞的走到县狱大门处。那里早有一对人马候着,带队双方互相客气的行见面礼,便押送環玉前往刑部。
      刑部离万年县狱有四街三坊之远,此时坊门已开,街上有来往行人,一看是刑部车马,早就远远退去,余下些街店老板隔铺而望。
      環玉走在路上,骨肉撕裂之痛贯彻心扉。他艰难的控制着身躯,神智都有些模糊。
      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刑部。
      環玉被押至刑部都堂,有官差强行按着他的身子,使他跪下去。
      他早已无力反抗,软着身子任人摆布,看着都堂两侧排列整齐的靴子,心底一惊,略略打起精神。
      “抬起头来,报上你的姓名、乡里、年岁。”都堂内,一道声音响起,嗓音温润,不急不徐。
      環玉只是听话抬头,湿润的眼向上望去,仅仅看了一眼高坐案牍的人,便垂下眼,却未答话。
      他的身子正细细的发抖,一半是疼,一半是惧。
      “此乃刑部陆侍郎,尓还不回话!”有人喝道。
      環玉似是终于回神,整个人大幅度的抖了一下,开口答道:“草民環玉,无乡籍,年岁不知。”他声线发颤,气息微弱。
      “不知年岁?”陆执衡问道,“可有大致概念?”
      環玉思量半响:“草民大概十几岁。”
      “汝十七岁。”陆执衡看一眼卷宗,道。“可记住了?”
      環玉俯首:“是。”
      “万年县初审卷宗写明,汝于五日前武侯奉命逮捕时,以毒伤人,并火烧民宅,此事属实?”
      “是。”
      陆执衡停顿一下,见環玉话已说毕,便开口问道:“为何执意行凶?其中有何隐情,尽数说来,本部替你核查。”
      環玉心知这只是过场话。他虽然愚笨,但也知道此刻不能说什么,便答道:“行凶……乃为自保。”
      “自保?”陆执衡摇头道,“汝这样拒捕,只会徒增罪行。”
      此句若旁人来说,必会有些讽刺之感,但从陆执衡嘴里说出,竟有些怜惜的意味。
      環玉心道:“那是当然,毕竟我不识字,更不知唐律。”
      他仍答道:“是。”
      陆执衡再次停顿,时间比上次短些,又问道:“汝所言句句属实?我堂会画押留证,若有半句虚言,依法拷问。”
      “是。”
      “退堂罢,”陆执衡见问不出什么,便简短道。他未起身,其他官差便也不敢动。“人犯案情尚有多处疑点,不必送回万年县狱,暂留置刑部偏室。”说罢,他起身下了台阶,对身旁令吏耳语几句,那位令吏便拿着台上卷宗,递与县狱司法佐。
      于是環玉又被提起,交接到刑部手上,由刑部直役押送至偏室。
      偏室万年县囚室干净不少,却更冷,墙边一张光板木床,铺着一点茅草。
      沉重的木枷刚落下,環玉已经筋疲力尽,无力的瘫软在木床边,身子仍细细的发抖着,脑袋抵在木棱上,压出一道痕迹。
      “给他疗伤,”一道绯红身影出现在偏室外,众人纷纷向后退去。陆执衡驻足门前,看着偏室内微微发抖的人,不满道,“他右臂重伤,连日推问多有不便。沈知意!”
      “下官在。”沈知意躬身拱手,垂首答道。
      “你如何办的事?本官要的人,还不叫他们提点提点,竟硬生生叫人伤着却不管?”
      “是下官考虑不当,”沈知意解释道,“前日下官才知晓環玉所在牢狱,方派人确认,故未来得及。”
      “速寻医师来处置。”陆执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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