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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年县狱 狱友友好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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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回来时,第二顿餐食已经放凉,有些小蝇子盘旋其上。
他挥手赶走,又将自己窝在茅草堆里,不做声的咀嚼。
“那位小友,你犯了什么罪?”对面牢房的大郎耐不住寂寞,高声问道。
環玉虽把学过的礼仪都忘得差不多了,但也知道不能嚼着饭回人家的话,便囫囵把干饼咽下去,却使得他差点噎住,赶紧吃口汤才缓过来。
他仔细想了想:“应该是什么以毒药伤人、打伤官兵、火烧民舍吧。应该还有,总之他们念了许久,我又记不住,干脆全应下了。”
对面那个大郎的身影似乎僵硬一瞬,旋即哈哈笑道:“还是年轻好啊,年少有为可就是小郎君了罢!”
“哈哈,”環玉尴尬一笑。虽说其中有些词他听不懂,但也听得出来不是好话。于是他灵机一动,想到对方应该地位不低,学着阿谀奉承道:“彼此彼此。”
“……小友可有上过学堂?”
“没……”
“这就是了,某家中四郎,方七岁,某竟从小友身上窥得一丝相似。”
環玉心道:我娘离开我时,我也不过七岁而已。这人说我像他家四郎,莫不是在说我年轻稚嫩?環玉嘴唇动了动,没开口。
半晌,还是那大郎先开口道:“小友有朝一日可想入朝为官?”
未等環玉作答,旁边另一牢房的人便哈哈笑道:“卢侍郎,汝有此等好事,为何不把这推荐之名给我?给这穷小子有何用?”
卢怀仁冷哼道:“宋评事要这有何用?反正汝半月后就要归家罢,旷职之罪名,怕是有也无用。”
宋秉行出言讥讽:“出狱之后事,恐不在卢侍郎管辖之内!”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環玉赶紧打断道:“卢——郎君,”他犹豫半天才定下个称呼,“汝可否同我说说入朝的事?我这右臂有伤,疼得要命,可得转移下注意力。”
卢怀仁捋一下发白的胡子,背部靠着墙壁,胸膛起伏不定。在一时寂静的牢狱中,他的呼吸声时轻时重,犹如壁上忽明忽暗的壁火。環玉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好在卢公并未计较。
“我说宋评事,汝何妨为难卢公?他老人家起码敢上书谏言!虽言有大过,也说罪不至死,可圣上盛怒之下下令与同党一同处死。这等贤臣之事,谁人听了,不为其打抱不平?”牢狱中有一人高声放话。这一声如惊雷,打响在環玉耳边,震得他心脏都抖动起来。
“陈公说得对!我等恶霸自诩歹毒,可哪有这圣上歹毒!”
“卢公不必失望,汝生前结识者众多,生死之事,哪有这么容易被定夺!”
牢狱中登时小幅度的热闹起来,被关押的众人议论纷纷。可環玉却听不进这些。
“原来他就要被处死了,”環玉心底冷汗涔涔,抬头看向卢怀仁。这猛然一动牵扯到伤处,又是阵痛。不过他已顾不了这么多,“卢公只是言语不当,就要被处死,那我犯下如此等等的罪过,岂不是要被绞杀八百次?”
想及此,他的牙关都发抖起来,连一口吐沫都咽不下去,险些把刚才吃的饭尽数吐出。
“小友,小友?你还好罢?”卢怀仁缓过劲儿来,摇头叹息一声,看着对面微微发抖的環玉问道。
“我……”環玉抬眼看他,半晌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好摇摇头。
“瞧瞧宋公!吓着小儿了!”有陈公笑道。
“能进这儿的还能是小儿?陈公说笑呢!”说罢,又有几人笑起来,笑声肆无忌惮,却无一个狱卒敢过来阻止。
“别怕,”卢怀仁移了移身子,靠着栏杆,哑声安慰,“汝要是有兄弟亲人等,可写信请他们帮助。官府有首犯之破例,也许能逃死罪。”
很少有人安慰環玉。他心下感激,酸涩的眼眶瞬间盈满泪滴,又被他生生憋回去:“我……有一娘,但离去得早。”
“其余呢?可有什么远房亲戚?”
“我不知。自七岁娘离世起,我一直孤身一人。”
“汝也不知汝阿耶那边?”
“我无阿耶。”
“唉……”
卢怀仁本是好意,试着提醒他记起什么来,免得被吓傻了什么都不知道回答。但此举却仿佛事倍功半,还揭起了環玉的短,卢怀仁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这小儿也是个命苦的,各位口下留德罢!”还是那宋秉行摇摇头,先开口,“令堂可是南方人?”
“宋评事怎知?”環玉说起娘来还存伤感,谈及其他却已经习惯,仿佛这世上除了娘,再没有什么值得他记得。他此刻又听到与娘有关的,便着急追问道:“宋公也是南方人?”
“非也,吾乃长安人。听闻汝会毒术,便斗胆一猜。这毒术可是令堂教授与汝?”
“是。”
“那便对了。”宋秉行道。
“小的早年走南闯北,有闻岭南毒术最为一绝。有草木毒、蛊毒、瘴毒三毒。但其中有二可是朝廷严禁的,小儿之母又是如何躲过城卫盘查,将此等毒术带进城内的?”又有一人插声。
環玉答道:“这……我不知。我自幼生在城内,身旁只有母亲相伴。”
“啊,想必你母亲定是来寻她夫君的,未果,或是遭人背叛,又没了缠盘,才定居此地。”刚才发话那人又道。虽说随便猜疑别人家世甚是无礼,但在此牢中的人也大都不在意。
“绝非如此,”環玉记起早年阿娘说与他的,暗暗想,“我阿耶在南方,是个极爱我娘的郎君!”不过他没说出来,毕竟他方才道自己无阿耶,现在说出,未免有些自相矛盾。
環玉嘴角微微上扬,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又在心里描摹起阿耶的模样。阿娘说阿耶英俊非凡,两人一定是一对恩爱鸳鸯。他又想起幼时阿娘在廊下教他认字,不过认的是岭南的侗语。環玉只觉得自己从未记起有关阿娘的这么多事。
但随即他打了个激灵:“回忆起这么多事,这怕不是坊内王娘说的回马灯罢?”
恐惧又慢慢回笼,浸着他的骨头。環玉缩着身子,只求这牢狱里的壁火永远不要灭,他人说话的声音永远不要停止才好。
在得知自己将要面临死亡,谁能不怕呢?仿佛一个亮着寒光的铡刀悬在头顶,令他畏缩着脖子,动弹不得,吓得嗓子眼都堵住了,难以出声。但他同时又有一丝向往。听王娘说,亲人都是在地底下团聚的。
他用手拨开铺着的茅草,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板。
他叹息一声。这地这么硬,要是去地底,一个活人怎么能下得去呢?恐怕只能是流干了血,让血迹沿着土地慢慢地、一层层地浸下去。
環玉又有了奢欲,想要人把自己埋在树底下,越老的树木越好,这样,树根便能为自己指路。
次日街鼓响后,又有狱卒来送饭。
環玉靠在栏杆边吃着,看见宋秉行那边今日也来了人送饭。
那人与给卢公送饭的人不同,他黑布束发,深色短褂外搭薄黑长衫,灰布裤扎进黑布靴,腰间挂着块青牌子,双手捧着木食盒,安安静静站在牢栏外。
宋秉行对他很是尊敬,两人低声谈论两句,末了,目光往这边一扫。
環玉只当是随意一瞥。
“環小友,汝这桩案卷今日就要逐级上报了罢。”吃罢朝食,卢公说道。
“嚯,这小儿会使毒,罪名可不低,得上报刑部复审。”昨日那位走南闯北的大郎道。他们昨日交谈半日,環玉已知晓他姓名,其姓武,名寻,这人独自关在隔壁单间,自说是早年四处游荡藏了毒物,私传消息,是要等上头刑部来审的重犯。
“武郎是否同我一样?”環玉天真问道,“我听咱俩罪名相差无几。”
“呦,这小的可不敢当!”武寻道,“君之罪名可在我之上!小的望尘莫及!”
“武郎!”卢公喝道,“汝怎地又吓他。小友年轻,讲些四方见闻足以。”
武寻嘴唇动了动,似要反驳,却只哼了一声,便住嘴不提。
環玉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犯得罪是何等的大。要说那次抓捕,其余人只会耍花枪,未曾伤到什么武侯。而自己,一把火放出去,乃纵火之罪;一把毒粉撒出去,是制毒伤人之罪。
还好自己只有一个头,不足以砍他个八百次。環玉默默想道。
“话说那刑部侍郎,已是年方二十有八,还未娶妻生子,也是个奇人!”一人说道。
“古人云,‘忠孝难两全’,而立之后再娶妻也不迟,且这位陆侍郎年纪轻轻便已官高四品,不可不谓少年英才!”陈公钦佩道。
“哎,人家乃皇宫贵戚,天子亲外甥,其生母为景和公主,其父早年凭自身才干官拜宰相,是陛下惜才,才将公主赐婚于他,家境如此,能处于高位也不奇怪。”换而言之,说话这人认为这陆侍郎不过是靠家境成全。
有人反驳他,说陆侍郎天资聪颖,醉心刑案,不知为多少冤案平反,不知揪出多少贪官,朝中清明,必有他的一份功劳。
環玉在一旁听着,心中羡慕。什么天子公主,这都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更何况人家直接投胎去了呢!
想及此,他的右肩膀更痛了。
又一日过去,環玉嚼着口中麦饼,数着自己已在狱里吃五顿饭了。
“不知道还能吃多少顿。”環玉这样想着,看见一狱卒带着另二人至。
“难不成是来提我的?”未咽下去的麦饼留在口中,他的心如震弦响,手中拿着坚硬的麦饼,指甲抠着麦饼的边缘,簌簌落渣。
那狱卒停在武寻牢门外,重重敲了两下木栏,高声喊话:
“武寻!起身!刑部来人提审,随我走一趟!”
武寻起身时,狱卒又补一句:
“手脚安分些,莫要妄动,若敢拒捕,当场加刑!”
“是——”铁链声碰撞声骤响,武寻满不在意的答道。
環玉扑至牢栏边,眼神紧盯着武寻,看着他的背影被押走,慢慢消失在眼前。
“陆侍郎可会亲自审他?”有人猜道。
“怕不是罢,陆侍郎虽执着于探查毒术,却也并非闲人,恐不会为小小一人而来。”宋秉行说着,眼睛却往環玉这边看来。
環玉仍僵在原地,不曾回神。
是夜,環玉头枕在茅草堆上,被一阵莫名的心悸弄醒。
他试着翻身,习惯性想往右翻,却再次牵扯到右臂,疼得他冷汗直冒,空落落的胃也翻腾起来。環玉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牢狱里的一点饭食根本不够,本来他的胃部已习惯饥饿,可这几天吃着牢狱的饭,竟把他胃口打开了,恨不能一天吃四顿。他想蜷起身子,又因右臂无法动弹,只能僵直地躺在地上,手掌被硬草杆扎得冒血。
夜好冷,好长,環玉什么时候能挨过去……壁火映照下,一滴泪水无声滑落。
他紧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可越是忍着不哭,他抽泣得就越厉害,最后胸膛都剧烈起伏着,眼前被泪水模糊。
他抬手欲擦,这时对面有声音道:“環小友,不哭了罢。”
卢怀仁睡得迷迷糊糊间,被一阵抽泣声吵醒。人老了觉浅,他刚从昏沉状态中脱出,随即意识到環玉在哭。他不免想起自己刚入狱时,也是夜夜哭泣,環玉年纪轻轻,反倒只哭过这么一次。
没人注意,没人安慰还好,卢公这一发话,環玉本来快要平静的泪又汹涌而出。他从喉咙里艰难卡出一句话:“卢公……我怕……卢公……”
“不怕,不怕罢,”卢怀仁此时起身扒着牢栏,看着对面的環玉,这次是真的念起自家四郎。他的眼眶也微微湿润了,哑声道,“環小郎……阿玉,不怕罢,不怕罢……”他低声重复着。
“我怕……卢公……”環玉喃喃道,“汝不怕么……”
卢怀仁怔愣一瞬。他想说,他当然怕啊!可他眨眼间,一滴泪流下。他哽咽道:“不怕,阿玉,吾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