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升道坊夜 逮我干嘛? ...
-
暮色浸白承天门的飞檐,巨鼓轰然一响,浪潮般的鼓声漫过皇城。
四百声为潮首,鼓音顺着六条通衢一路铺展,一浪追着一浪,淌过十里天街,漫过一百零八坊的青灰瓦顶。
长安城千坊锦绣,九衢繁喧,一日烟火由北至南渐渐落幕。升道坊靠城东南,鼓声响得最迟。坊正李十三带着个坊丁早早便等在坊门处,听见这鼓声,昏着脑子机械地欲要关门落锁,却听阵阵马蹄声从南北六街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关门的手顿了一下,思量杂事的脑子顿时清明起来。他心里估摸着,城东南角此坊最靠里,除了这儿便是下边的立政坊。这马要是不来这儿,就是去立政的了。他暗暗念道:"别来这儿,别来这儿。"
可事不如人愿,门栅还未落下,长安城武侯铺金旅帅的铁骑便踏破了此门。
"让开!"
一队武侯鱼贯而入,李十三被震至一旁,他腿一软,险些坐倒,还好被土墙撑住。泥土簌簌往下落,盖了他一脸,他却不敢擦,只是盯着那一队人马。他心道:"旅帅带队,我的摊子明日……家里快没粮了,爹娘该怎么办?"
李十三的心咚咚跳着,以为摊子近日不能出,生计难挨。他只求武侯拿了人就走。然而他想得还是太轻了。
哪知道武侯竟不知道缉拿犯具体家户,竟一家一家踹门而入,一一盘问。
他看着离坊门最近的一户人家,心里牵挂起爹娘,也不顾坊丁的呼唤,径直朝曲巷中奔去。
李十三家靠里,近乎曲巷深处。他急着回家照顾爹娘,慌不择路,便没寻暗道。不料那金旅帅一骑绝尘而来,拦住他去路,喝道:"坊民且住!带我们去深处查看,别妄想通风报信!"
李十三心苦啊,只能从命。各武侯都下了马,提着刀跟着他向内而去。
升道坊小,越往里走越是破旧,能见的屋子也只能算是几根竹支棱起来的棚子,三面或两面用土墙围起来,旁边的巷沟水质浑浊,呈怪异色,却无苍蝇蚊虫盘旋。
金旅帅见此,心下了然。
他耳聪目明,即使曲巷间布满被吓傻的坊民,也一眼揪出不远处藏于土墙后、想要逃跑的奸党。
"抓住那奸党所在区域里的任何人!私藏兵器而不上缴者,罪加一等;反抗者,格杀勿论!"金旅帅率先拔刀而上,声音撞在墙壁上,泛起回响。那奸党王禾颤巍巍举起一把短剑,连剑柄都握不稳。他嘴唇翕动,不知念了句什么,忽地直直扑向金旅帅!
"放肆!"他还尚未到金旅帅面前,便已被副帅横踢的一脚踹飞,撞上竹竿支起的棚子,顷刻间被茅草和沙土覆盖。轰隆的一声巨响,近十人从土墙后冲出,各拿着杆铁枪,胡乱挥舞着刺向金旅帅等人!
李十三见形势混乱,向土墙后纵身一扑!
"尔等趁早降伏!"金旅帅喝到。除盘查外的武侯们挥刀而上,与奸党几人厮杀得猛烈。他本以为这奸党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不料他们拿着杆枪,铁具碰撞间倒也有一分骨气,且曲巷狭窄,一时间竟不好拿下。
金旅帅挥刀劈下,又横扫一腿,抓住一人。那人被缴了武器,长枪撞到地面,激起尘土阵阵。他双臂扭于身后,跪倒在地,浑身上下附着层土灰,却直挺着身子冲金旅帅破口大骂:"官贼!你们这群打脊汉!我家二娘子方六岁,你们……"未等他说完,旁边便有一武侯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这一声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被反缚的也开始骂,本来那些倦于反抗的,又挣扎起来。虽嘴不能言语,但起先那人依旧怒目而视,眼中似有泪光。
金旅帅不予理会,正欲转身,却听见旁边一滚落水渠的武侯凄惨叫道:"这水有毒!"金旅帅快步前去,只见那武侯接触浑水的头发形如枯木,半身绯色戎袍尽数湿润。他扯下外袍,刀锵然落地,半身发麻而跪地不起。
金旅帅命道:"一人回南衙禀报,其余人跟我走!"说罢,依旧一马当先,刀横于胸前,乘着月色,向曲巷幽深晦暗处而去。
三个武侯跟着金旅帅,呈包围势前进,正挥刀砍倒几间棚子,棚顶塌落间,只听几人身后正绑人的武侯惊呼道:"什么人!"说罢,他竟浑身酸软缓缓倒下。
一黑影从棚内潜出,再次潜入黑暗。
其余武侯大都未曾见过此等惊邪之景,动作不免稍有缓慢,被奸党钻了空子,复起身反抗。
刹那间,不知是谁放了把火,满地的茅草都烧起来。一时间火光大盛,双方衣袖都有烧毁,而在那火圈正中,一瘦削身影静默挺立,双手挥撒毒粉,无一人敢近身。
金旅帅犹豫一瞬,竟率先越过火圈,刀锋直指那毒人!
如他所料,毒人会使毒,却不会武艺,身形又单薄,不出一招便被按倒在地。又有两个武侯越过火圈而来,拿着囚绳欲要缚住他。
那人挣扎得厉害,武侯两人又见兄弟被伤,心下气愤,动作自然粗暴些,反扣他双臂向后拧去。只听一声脆响,那人右肩关节骤然脱臼,整条右臂无力垂落。
“啊——!”惨叫声响起,剧痛裹挟他全身,手中囊袋应声而落。金旅帅刀尖挑起囊袋,大喝一声:“全部带走!”
虽是逮住了人,他脸上却无半分喜悦。毒趁着火,极易扩散,这坊内说不定全然已染上,若总衙门不派人处置,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他日毒发。
这倒是他成为旅帅之后损伤最大的一次逮捕了。他心想。
折腾近一更,六百声次鼓也接连响起,如潮涌来。
李十三战战兢兢地和父母躲在最内的小屋。他着急寻父母,路带至半途,便趁乱溜走,好在金旅帅等人也不曾注意他。此刻他躲在暗处目睹全程,眼看着火舌就要舔过来,想先找水救火,却脚下一软,畏缩着生怕武侯把自己也逮走。
好在旅帅倒没忘了灭火,整好人马,叫还能动的武侯把巡火武侯叫来……
李十三看得真切,金旅帅去提水时的步伐已有些摇晃。
“姓名!年几何?”次日清晨,万年县狱狱卒隔栏问道。万年县狱本是寻常牢狱,只因近日大理寺狱人满,一批重犯并官吏临时转押至此,故分了东西两廊。东廊关的是寻常犯人,三五人挤一间;西廊却是单间,关的是待决重犯并获罪官吏。環玉正是在西廊。
这一间牢房仅有他一人,见那清瘦身影未动,也不说话,狱卒心底发毛,也有些畏惧。但他咽了咽口水,又高声问了一遍。
“小人環玉,不知年岁。”環玉答道,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处传来。他右臂脱臼,几乎一夜没睡,疼得他合不上眼,自己又不敢乱动,右半边身子近乎麻痹,直到街鼓敲响,他才慢慢闭眼睡了一会儿,还是坐着睡的。谁料这狱卒来的这么早,第一声喊时他才醒,第二声时才迷瞪过来。
他脚踝处锁着铁铐,铁铐沉重,令他几乎不能移动。这会儿右肩膀的疼痛又上来了,狱卒念他的罪状也没听清,直到对方好像没声音了才慢慢嗯一声,还有气无力的。
“你可知你伤了金旅帅及以下武侯共二十一人?”狱卒见環玉不作答,又问了一遍。他自己念着,见環玉这种态度,心里更发怵了,他莫不是正盘算着怎样弄死自己?
“小人认罪。”環玉慢慢答道。他之前听着那群所谓“奸党”的人说,入了牢狱还是快些认罪为好?话说其他人怎样了?環玉想道。他只是与那些人混迹在一起,那些人全是被武侯逼的走投无路之辈,而他无亲无故,更与寻常武侯巡捕等交集不深,却还被安个相等的罪名,且因为自己会毒术,又伤了人,更是罪加九等,下场恐怕比他们还惨。
環玉想摇头自嘲,却一下波及到肩膀,又僵硬止住。他苦笑想道:“还是先想想自己吧!话说最后一顿饭是不是可以吃点别的?但像我这种无亲无故的,怕是别人也不可能重视,叫我吃一顿好的吧……”
狱卒见環玉又低头不语,没了下文,心里更加认定这是个狠厉的人。且同批犯人中有人偷眼瞧他,看来这人在这群人里有些分量。他心念及此,脚下一软,强作镇定的走开了。
不久,远处有沉闷脚步声传来,惊得環玉从半昏半醒的状态里跳出。他用左手撩开垂下的长发,透过铁栏杆往外看。
是狱卒来分发早饭。他咽了咽口水,才想起来自昨天下午至今都没再进食喝水。
他也是第一次入狱,来了才知道,这狱中伙食也是有差别的。若是家中有人挂念,并且愿意买通狱卒行个方便,便也可以让家属送饭进来,像他对面那个同样单间房的大郎,家属比狱卒还先一步来,送完饭又嘀嘀咕咕好一阵才离去。
但像環玉这种的,每日三餐只能是狱卒挑着木桶分送,粗陶碗盛稀薄粟粥,配一小块麦饼。这也是极好的了。升道坊里的贫民,大半时日捧着掺满糠皮野菜的稀汤,汤水清得照见人影,一日劳作下来,也未必能吃上一碗稠粟。若是遇上粮价腾贵,便要掘渠边野菜、和土做饼,饿肚子是寻常事。反观牢狱之中,纵然滋味寡淡,但胜在分量足够,反倒比之前的日子还安逸几分。
環玉闻着香气,肚子就更饿了,也不顾身体疼痛与否,歪着身子一点点从墙边移到饭食那里去。
他不是左撇子,好在这饼和粥并不用右手。他平日一日一顿或两顿,早饭往往是睡过去的,晚上研究毒谱太晚,醒来就已正午,一下子吃上了早饭,还是狱里的,不免有些新鲜。
他先咽一口汤,又配一口饼,如此清淡之食,他却吃得要笑出来。若是日日有这样的伙食,那他待在这狱里也蛮好。
又过了不知多久,寂静无声的牢狱将他的点点喜悦慢慢冲淡,并生出些恐惧来。他的胃也开始阵痛,只不过和右半边身子比起来,那简直不值一提,環玉便也没有在意。他又缩回了墙角,看着那昏黄且跳动不定的火光,不免想起来自己将要面对的所谓“初审”。
他并不知道“初审”是什么意思。昨夜听着狱卒念叨,其余都忘了,只记得他不仅要“初审”,还要“复审”,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似的,只叫他记住这两个词。
環玉长叹一声,拨弄起地上铺的茅草。那草里不知卧着什么虫子,被他这一拨,跳得没影了。
不多时,又有狱卒进来,这次是直至環玉牢房门前,命環玉前去受审。
環玉僵直着身子,慢慢起身。虽是已经小心至极,但那右半边身子仍是钻心的疼,才缓过来一点的疼痛卷土重来。
他眉心微蹙,口中尝到一丝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