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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那一夜
雪化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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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之后,地面返潮。谢临渊在某个清晨又去了一趟听澜崖。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去。那天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屋檐的滴水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穿好衣服,推门出去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甚至没有带剑。他独自走过那条他走了十年的山路。路边的桃树开始冒细小的花苞,青绿色的,蜷缩在还沾着残雪的光枝上。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花苞,又缩回手,继续走了。
他走到听澜崖边的时候,雾气还很重。深渊在雾下面翻涌着,灰白色的,像一团活着的、慢慢呼吸的东西。他在崖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下的深渊。他以前从不靠近崖边。小时候怕,长大了习惯了走远些。但今天他走到了边缘。他蹲下来,看着崖壁——石头是灰黑色的,长满了青苔和地衣,湿漉漉的,泛着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气。他沿着崖壁的边缘慢慢走了一段。他看到了一处凹陷的石缝,大概在崖壁下方三尺左右的位置。石缝被乱石和枯藤封住了一半,像被人刻意掩藏过。
谢临渊在崖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翻身,攀住了崖壁凸起的石头,探身下去。手指扣进冰冷的岩缝里,脚蹬在湿滑的苔面上。他探到了那处石缝,用手拨开堵住的碎石和枯藤。里面很窄,仅容一人蜷身。他伸手进去摸索——指腹碰到了什么东西。凉的,硬的。他捏住那个东西的边角,小心地拉了出来。
一只旧木匣。巴掌大小,被潮气侵蚀得发黑了,边角磨得圆润。匣面上没有锁,只系了一根朽烂的麻绳,一碰就断了。谢临渊把木匣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扣着岩缝支撑,然后他攀回了崖顶。他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把木匣放在膝上,掀开了盖子。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叠泛黄的纸、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一根和殷昼给他那枚发簪配对的另一半断簪——簪头缺了半片梅花瓣,和他的那枚刚好拼成一个整朵。
谢临渊拿起那叠纸,展开来。第一页是信。他母亲的字迹。比殷昼之前给的那封更早,笔迹更工整,语气也更平和:
"给找到这个孩子的有缘人: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孩子已经被人带离了此地。我不知来者何人。我只有一事相求——请你善待他。替他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教他活着,不必报仇。不必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让他做寻常人家的孩子,平安长大。你若做不到,请把他交到一个能做到的人手中。多谢。"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朵手画的梅花。
谢临渊坐在听澜崖边,晨雾在他周围翻涌。他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腹轻轻按在末尾那朵手画的梅花上。墨迹晕开了一点,显然是被潮气浸染过的旧物。他又翻开下面那几页纸——是他父亲的笔迹。刚硬的、有力的字迹,和母亲那封温婉的信放在一起,显得突兀而珍贵。内容零碎,像是随手记下的杂札:
"三月初七。蘅说想回听澜崖看看桃树。她说这里是她见过最美的地方。她说等孩子大了,带他来。"
"四月十一。仙盟的人开始在边境集结。蘅说想走。但我说再等几天。我想让她看一眼桃花全开的样子。"
"四月十八。来不及了。今天把孩子藏进树洞里了。蘅哭了。她说如果回不来,至少让孩子活。我抱着她站了一会儿,她说'走'。"
最后一页只剩下半截残纸,被烧过,边缘焦黑了。上面的字迹辨认不清,只剩下最末一行勉强可读:
"……若有人来,接他走。谢燎。"
谢临渊把那几页纸重新叠好,放回木匣中。他把粗布帕子也拿起来看了一眼——帕子面上绣了一枝桃花,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帕子一角用极细的线绣了三个小字:"殷蘅制"。他把帕子也叠好放回去,合上了木匣。雾散了。晨光从桃林那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肩上,暖融融的。他坐在崖边,怀里抱着那只旧木匣。他面朝着深渊,坐着。一动不动。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晨光变成了午光,午光变成了斜阳。他没有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抱着那只木匣坐在悬崖边上,像抱着整个前半生所有的答案。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了。他把木匣收进怀里,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经过那片桃林时他停了一下。花苞比早上大了一些,有几颗已经露出了一点粉白色的尖。过几天就会开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大的一颗花苞。他什么也没说。他收回了手,继续走。
他回到宗主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里静悄悄的。偏房门框边那盏灯亮着,火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谢临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顾听澜的屋门前。门关着。灯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暖黄的一线。谢临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怀里那只木匣的边角。他抬起了手,指节悬在门板前。停了很久。他最终放下了手。
他转身走了。回到偏房,把门关上了。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在桌边坐了一夜。那天夜里他没有点灯。他就着门外那盏灯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把怀里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碎玉、发簪、布条、两封信、木匣里的信和帕子、那页写了三行字的纸。一样一样排开了,像陈列一场他迟到了十八年的葬礼。他坐在暗处看着那些东西。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怀里。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顾听澜正在院子里浇花。清晨的露水还没有干,他蹲在那几株新移的兰草面前,用一个旧陶壶慢慢地浇水。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谢临渊,笑了一下:"起这么早?昨晚没睡好?"
谢临渊站在台阶上,看着蹲在花圃前面的顾听澜。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线里。他的头发有一点散了,垂了一缕在耳侧。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白旧袍,袖口沾了一小片湿泥。他蹲在那里浇花,姿态温和而寻常,像过往每一个早晨。
谢临渊看着他。他张开嘴。他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反复演练了无数次的话。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流水磨了很多年的石头。
"师尊。二十年前,仙魔大战——你在不在听澜崖?"
顾听澜手里的陶壶顿住了。水还在流,从壶嘴里渗出来,洇湿了他膝前的那一小片泥土。他看着谢临渊。谢临渊站在台阶上,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拢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冷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落在顾听澜脸上。没有质问,没有怒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等着面前的人伸出手来拉他一把——或者把他推下去。
顾听澜的嘴唇动了动。他放下了陶壶,慢慢地站了起来。水壶搁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他看着谢临渊。他看了很久。
"……在。"顾听澜说。那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在。"
谢临渊的呼吸停了。他看着顾听澜。他等了两息。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但是",没有"我可以解释"。只有一个"在"。他等了两息,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嘴唇在极轻地颤。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身。他走下了台阶,走过院子,走出了宗主殿的院门。他没有跑,也没有慢。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悬了很久的东西,落了地。他走了。顾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晨光从檐角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谢临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桃林里。桃花还没开,枝丫光秃秃的。那个背影被晨光削成了一道单薄的剪影,一步不停地远去了。
顾听澜低下头。他看着地上那只被放下的陶壶,壶嘴还在滴水。水一滴一滴落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蹲下去,把陶壶捡起来,放正。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他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从听澜崖那边吹过来,吹动桃树的枯枝。一只麻雀飞下来,在花圃边沿跳了两步,啄了啄土,又飞走了。偏房门框边那盏灯还亮着。火苗在白天微弱地燃烧着,几乎看不见。但它在亮。它不知道主人已经走了。
——谢临渊走过了那片桃林。他走过了那片他每年春天都会来扫落花的桃林。花还没开。他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走过了山门。牌坊底下空荡荡的,没有人。他走过的时候也没有回头。他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他走到山路拐弯处的时候,停了一步。只一步。他偏了一下头,像是想往后看一眼。但他没有完全转过头。他咬了咬牙,收回了目光,继续走了下去。
他走下了山。他走进初春的晨雾里。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雾合拢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谢临渊没有回来。顾听澜坐在廊下等了一夜。面前放着一壶酒、两只杯。他斟了一杯,对面空着。酒从温变凉,他倒掉重斟。又变凉。又倒掉。天快亮的时候他把那壶酒整壶倒在了桃树底下。酒液渗进土里,渗到埋着五坛青梅酒的位置。他蹲在桃树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块被酒浸湿的土。然后他站起来,回了屋。
那盏灯还亮着。门框边,铜灯台。火苗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没有人添油了。它还能亮一天。两天。三天。油尽了它就会熄。顾听澜站在偏房门口,看着那盏灯。他伸手,碰了一下灯壁。凉的。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那盏灯亮了三天。第三天的夜里油尽了,火苗跳了两下,灭了。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来,在月光里散开了。偏房门口从此暗了下去。
——后山的桃花在那一天开了。第一朵,孤零零地缀在枝头。花瓣粉白,朝雾里微微张开。没有人看到它。看花的人——一个走了,一个在等他回来。花不知道。它每年都开。它只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