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证据   入冬第 ...

  •   入冬第四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殷昼第四次出现了。

      那天谢临渊独自在宗门后山的练功场练剑。雪不大,飘飘洒洒地落着。
      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收招的时候浑身冒着热气,肩头落满了雪。
      他低头拍雪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练功场边缘的人影。
      殷昼靠在一棵枯松上,肩上积了雪,但显然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谢临渊把剑收回鞘中,没有拔。他走过去,隔着五步站定。

      "我说了,别来找我了。"

      "我说了,你还会想找我。"殷昼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隔着雪雾抛了过来。
      谢临渊抬手接住,是一卷旧皮纸,入手沉甸甸的。
      他展开来,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封展开的旧信、一截烧了半边的布条、一枚断了的发簪。

      殷昼说:"你娘留的。你爹的遗物里找到的。那封信是她最后写的——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布条是你爹战袍上的,烧了一半,上面的血是干了的。发簪是你娘头上的,断了一截,另一截掉在了听澜崖的石头缝里,我后来才找到。"

      谢临渊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几样东西。
      信纸上的字迹他认得了——和他之前见过的那封一样,是"蘅"的笔迹。但这封写得更短,字迹仓促潦草,像是赶在最后一刻匆匆落笔:

      "孩子藏好了。来人若是我方,则平安。若是仙盟——只求那人,莫伤我儿。蘅,急。"

      谢临渊把那封信折好,攥在掌心里。
      那截烧了半边的布条上有暗褐色的、洗不掉的东西。那枚断了的发簪是素银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你爹的遗骸我收殓了。"殷昼说,"安葬在南疆一处山坡上。面朝听澜崖的方向。他说过——死了也要望着那个方向。"

      谢临渊没有说话。他把那几样东西收进怀中,和那块碎玉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真的?"

      "你可以再去查。战袍布条上绣着你爹的姓名缩写——'谢燎'两个字,有一半烧掉了,但还剩半边。你拿回去对着光照,还能看到。发簪底部刻了你娘的小字——'蘅'。你比一下,和你那块碎玉上的是同一个人的刀工。那封信——你拿去验墨,那是二十年前的旧墨。假造不了。"

      谢临渊把东西收好,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

      "临渊。"殷昼在他身后叫住他。这次他没有叫"谢临渊",只叫了"临渊"。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如果不是雪天太安静,几乎听不见。

      谢临渊脚步停了。

      "你娘临终前说了一句话。"殷昼的声音从雪雾里传过来,很轻很轻,"她说——'让我的孩子活着,不要回来报仇。'"

      谢临渊的背脊僵住了。他没有回头。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不想你有一天后悔。"殷昼说,"我带你回家。不是让你去杀人。你娘要你活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的。谁生了你。谁把你交到了那个人手里。"

      谢临渊握着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殷昼,停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走了。
      他走回宗门的路上把那几样东西摸出来看了很多遍。
      他看着布条上残留的"谢燎"两个字的半边笔画,看着发簪底部那个和碎玉如出一辙的"蘅"字,看着那封潦草仓促的信上"莫伤我儿"四个字。
      他把它们握在掌心里。他把它们合在掌心里捂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看那截发簪。素银的,已经发黑了,簪头的梅花花瓣有三瓣,缺了一瓣。
      他把发簪翻过来看底部——确实有一个极小的"蘅"字。和他荷包里那块碎玉背面的字,是同一只手刻的。
      他把碎玉也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两个"蘅"字,一样的笔锋,一样的刀工。
      谢临渊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玉和发簪一起收了回去。他没有去验证那封信的墨迹。
      他知道那是真的。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敢承认。

      谢临渊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白天照常扫院子、练剑、吃饭、添灯油、喂鸟、扫雪。
      所有事都和从前一样。
      但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睁着眼看天花板,把那些零碎的证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凑,拼出一个画面:年轻的白衣弟子站在听澜崖边,面前是一对抱着孩子的魔界夫妇。他们把孩子递给了他。他接住了。
      然后仙盟的人到了。刀剑出鞘。血流满地。那个白衣弟子抱着孩子退后,肩上挨了一刀,但没有松手。
      他抱着孩子走了。走出了那片战场。走到了离听澜崖最近的山路上,停下,把孩子藏在了一棵桃树底下。
      过了很久,他又折返回来——他回来找那个孩子了。
      他蹲在桃树底下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掏出一方帕子,说:"小朋友,你叫什么?"

      ——谢临渊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他几乎能听到刀剑入肉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画面拼出来。
      明明还有另一种可能:白衣弟子在场,但没有接孩子。孩子是自己跑掉的,白衣弟子只是后来路过。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个可能。但他知道那不对。他母亲的信上写着"来人若是我方,则平安。若是仙盟——只求那人,莫伤我儿。"信没有寄出去。
      但如果"那人"来了呢?"那人"接走了孩子,养大了他。
      白衣弟子。
      顾听澜。
      他是"那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二十年来,他从没有说过"你爹娘托我带你走",从没有说过"我答应过你娘让你活着",从没有说过"我不是路过,我是去找你的"。

      谢临渊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做到对一个孩子那么好,却绝口不提他的来历?是怕他知道了会走?还是怕他知道了会恨?那个"怕"里,藏着什么?

      有一天傍晚,谢临渊和顾听澜一起在廊下烤火。
      两个人之间隔着矮几,炭火把脸烤得暖融融的。顾听澜翻着一卷书,谢临渊坐在旁边看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明灭不定。他忽然开口:"师尊。"

      "嗯?"

      "你二十年前——去过南疆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像问"今晚吃什么"一样平淡。但他的右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出了一道褶痕。
      顾听澜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瞬。但谢临渊看到了。

      "去过的。"顾听澜说。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他翻了一页书。"出了趟任务。"

      "什么任务?"

      "剿魔。"顾听澜轻描淡写地说,"南疆那边有流窜的魔众。去清了一趟。"

      "你受伤了?"

      顾听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谢临渊的瞳孔里,跳动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肩上一道。"顾听澜说,"早好了。"

      "……怎么伤的?"

      顾听澜看了他两息。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语气还是温和如常:"混战里被划了一刀。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临渊没有再追问。他坐在炭火旁边,把"混战里被划了一刀"那七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嚼到它们变了味。嚼到它们褪了颜色。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被攥皱的布料,把它慢慢抚平了。

      "……疼吗?"

      "早就不疼了。"顾听澜说。他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说:"都这么多年了。"

      谢临渊看着他的侧脸。
      火光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他的睫毛垂着,落在颧骨上的影子微微颤动。
      谢临渊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压得他直不起腰来。他把手伸到炭火上烤了烤,收回来,揣进袖中。

      "师尊。"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

      "……没什么。早点歇。"

      他站起来回了偏房。门关上之后,他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顾听澜回答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停顿。极短的,几乎不能叫做停顿的停顿。
      但他捕捉到了。像一张纸被撕开一道极细的口子,不认真看是看不见的。但他看见了他也听见了。
      那个停顿里藏着的东西,比所有殷昼给的证据加起来都重。不是"我想不起来",是"我知道但我不想说"。那一个停顿让谢临渊最后一丝侥幸消失了。

      他坐在黑暗里,把碎玉和发簪和布条和那两封信摊在膝上。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枚暖玉——顾听澜给他的那枚,他一直贴身戴着。玉面温热,贴着心口。他握着那枚玉,指腹摩挲着它的表面。暖的。一直都是暖的。
      但此刻他握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他不知道那是玉本身的温度还是他掌心的汗。他只是握着它,坐在黑暗里,天亮之前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早他在偏房门口遇到了顾听澜。顾听澜正往门框边那盏灯里添油。
      他端着油壶,一手扶着灯壁,一手缓缓注入灯油。晨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微侧的脸庞上,明亮而安静。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他。顾听澜添完油,捻了捻灯芯,转头看到谢临渊站在那里,笑了一下:"今天起得早。"

      "嗯。"

      "晚上回来的时候灯还亮着。"顾听澜把油壶放下,顺手把谢临渊衣领上蹭的灰拍掉了。"去吧。"

      谢临渊站在原地没有动。顾听澜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谢临渊说。他越过顾听澜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开始扫昨夜落的雪。
      扫得很用力,把一堆积雪推出老远。顾听澜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谢临渊扫着扫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拄着扫帚站在院子里,看着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的冰凌。
      冰凌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不,是七岁,刚到宗门的那个冬天。屋檐上也挂着一排这样的冰凌。
      顾听澜指给他看,说"好看"。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当时他想——这里的冬天不冷。他不知道"不冷"的感觉是某个人用一双温热的手替他挡住的。
      他现在知道了。但这份"知道",让他比从前更冷了。

      那一天的雪停了。但谢临渊心里的雪才开始下。
      他站在桃树底下,头顶的冰凌滴下一滴水,落在他后颈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摊化了的雪水,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极细极深的纹路,像冰面在沉默中裂开。
      他还撑着。但冰面下的水已经在动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撑不住。他只是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

      那天晚上他在枕下翻了很久,翻出了那页写了两行字的纸。
      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若他骗我,我便走。若他不骗我——我为何从不敢问?"他看着那两行字,然后用笔在下面补了第三行:

      "若我问他,他答了。但他答的——我能信吗?"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收回去。然后躺下了。
      他闭上眼,灯还亮着。他在入睡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那个停顿,不是谎言。是犹豫。但犹豫比谎言更重。因为犹豫说明他知道答案,但他选择了不说。
      谢临渊在黑暗中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几乎被自己的呼吸盖过去——

      "……师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隔壁的灯也熄了。
      整个院子沉在黑暗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