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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部 · 第一章 · 离山   谢临渊 ...

  •   谢临渊下山之后没有回头。

      他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一天。中间没有停,没有喝水,没有歇脚。走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到了山脚下一处小镇。他在镇口站了一会儿。镇子不大,暮色里零星亮起几盏灯。他走进镇子,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要了一间房。店小二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多问了一句"客官打哪儿来",他没有答。他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把怀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面上。碎玉、断簪、布条、两封信、木匣、帕子、写满字的纸。他摊了满满一桌。灯火昏黄,照着那些旧物的边角,泛着黯沉的光。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些东西重新收进怀里,躺到了床上。那张床硬邦邦的,被褥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木板上有几道裂痕,灰尘在灯影里缓缓浮动。他想睡,睡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反复来回:顾听澜蹲在花圃前面浇花,抬起头来看他,笑了一下,说"起这么早"。

      谢临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粗糙的皂角味。他闭着眼,攥着被角的指节泛白。他想起很多年前——七岁那年,第一次躺进宗主殿偏房的那张床上,被褥有晒过太阳的味道。顾听澜蹲在床边替他掖被角,说"睡吧,有事喊我"。他当时没有睡,睁着眼等到半夜,然后哭了一场。他以为那个人听不到。但那个人推门进来了,坐在床边,替他敷了膝盖上的伤,守了一整夜。

      谢临渊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他坐起身。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旧物的轮廓勾出一层银边。他看了一会儿,重新躺下了。这次他没有再翻身。

      第二天他继续走。南疆。他要去南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去看看父亲葬在哪座山坡上,也许是想看看那座荒谷在白天是什么样的,也许只是想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走到听不到那两个字的地方去。"师尊。"他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吐不出来。它们卡在喉咙里,像一根细小的鱼刺。

      他一路往南走了七天。路上经过村落、田野、荒山和河流。他混在赶集的人群里,和挑担的货郎擦肩而过。他曾在溪边蹲下来掬水喝,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曾坐在破庙的供台上过夜,头顶漏风,冷得他蜷成一团。他没有用灵力。没有御剑。他像一个寻常的赶路人,一步一步丈量着南下的路。每走一步,离云渊仙宗就远一步。每远一步,心口那个空洞就大一圈。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会转身往回走。

      第八天他到了南疆边境。他找到了殷昼说过的那个山坡——离荒谷不远,面朝听澜崖的方向。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冬天还没有全绿,枯黄和嫩绿交织着铺满了整面坡地。坡顶上有一块没有碑文的石头,石头前面放着一小束干枯的野花。

      谢临渊爬上坡顶,在那块石头前站住了。没有名字。没有墓志铭。只有一块天然的山石。石面上有一些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刻过什么,但又刻意抹去了。谢临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凉。粗粝。表面有风吹日晒的裂纹。他摸了一会儿,从怀里把那截布条拿出来,放在石头前面。然后他把那枚断簪也拿了出来,放在布条旁边。他想了想,又取出母亲手绘梅花的那封信,折好,压在石头底下。

      "……我来看你们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说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他蹲在石头前,风从听澜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腿脚酸胀,他才慢慢站起来。他站在坡顶望向听澜崖的方向。从这里能看到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山影。崖顶上常年不散的雾在风里翻滚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在山坡下的荒谷里待了一天。他走遍了他上次来过的那片废墟,蹲在那些被烧焦的石基旁边,用手拨开枯草,看底下的碎石和灰烬。他在一面倒塌的石墙前停住了——就是上次他见过的那面刻着"魔将谢燎镇守此处,一步不退"的石墙。字迹已经比上次更模糊了。冬天和春天交界的雨水冲刷了它一遍又一遍,石面上的凹痕里积了一层薄薄的苔。谢临渊蹲下来,用手指顺着那行字的笔画重新描了一遍。描到"一步不退"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退"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站了起来。

      他在这片荒谷里待到了日落。天黑之前他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哪里。他在南疆边境的小镇上徘徊了几天,白天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夜里住最便宜的客栈。有一天他在街边看到一家卖桂花糕的铺子。蒸笼掀开,白气腾起来,甜香扑面。他在铺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卖糕的老板娘问他"来一块?"他摇了摇头。他走了。走远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暖玉,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理由回去。也许是等一个理由不回去。他没有等到。

      有一天夜里他在客栈的床上醒来,满头冷汗。他梦到了听澜崖。顾听澜站在崖边上,冲他伸出手,手心朝上。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脚下的地面裂开,他往下坠。顾听澜在崖边喊了什么,他没有听清。他沉进深渊里。冰凉的水灌进口鼻。他拼命挣扎,然后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拉住了他。他抬头——是顾听澜。他攥住了那只手。那只手也攥着他。他们隔着深渊对望着。然后顾听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说了什么。他听不清。然后那只手松开了。他继续往下坠。

      他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发抖,被汗浸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伸手去摸枕边的东西,碰到了那枚暖玉。他把玉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在黑暗中坐着,把玉贴在胸口上。玉面温热——他焐了几个月,焐出了体温。他握着那枚玉,忽然想起顾听澜把这枚玉递给他那天说的话:"带着。"就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那枚玉的含义他没有问过。他忽然想知道。他忽然想知道很多事。比如顾听澜二十年前在听澜崖上到底做了什么。比如他为什么从来不说。比如他站在崖边递出那枚玉的时候,眼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他不敢看的东西。

      谢临渊把玉贴在心口上,在黑暗中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魔界。他要去找殷昼。既然顾听澜不愿意说,他就自己去挖。他要把当年所有的碎片拼完整。他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好的,坏的,温柔的,残忍的。他全部都要知道。然后他再决定回不回去。他收拾了东西。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本来就只有一柄铁剑、一只荷包、几件换洗衣服。他把暖玉贴身戴好,把荷包系紧,背上剑,出了客栈。他没有回头看那间住了几晚的小镇。他往更南的方向走去。魔界的入口在南疆更深处。

      走了三天之后他在一处荒芜的山谷里遇到了殷昼。殷昼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生着一堆火。火堆上烤着两块面饼。他看到谢临渊从山谷入口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过来。面饼好了。"

      谢临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接过殷昼递来的面饼,咬了一口。硬,但热。他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殷昼没有催他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堆火把面饼吃完了。殷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说:"你想好了?"

      谢临渊看着火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带我去。"

      殷昼站起来,掸了掸袍角的灰:"跟紧了。"

      他转身往山谷深处走去。谢临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边的岩壁收拢过来,头顶的天空缩成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线。风从岩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着。谢临渊跟在殷昼身后走了大半个时辰。岩壁忽然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表面刻满了暗金色的纹路——和他袖口的火焰纹一模一样。殷昼走到石门前,把手掌按在门面上。暗金色的纹路从他的手心向外蔓延开去,整个石门亮了一下,然后缓缓向两侧打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光。

      殷昼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这是你家。"

      谢临渊站在石门前,看着甬道尽头的亮光。他跨过了那道门槛。身后石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隔绝了来路。隔绝了那片桃林。隔绝了那盏灯。他走进了魔界。

      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那枚暖玉还在。温热的。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口。他带进来了。他没有把它留在外面。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还不想把它摘下来。

      殷昼走在他身侧,没有看他。但他注意到了谢临渊按胸口那个动作。他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脚步放慢了一点点——等了一下那个跟在他身后的人。谢临渊快走了两步跟上来,并肩。甬道尽头的亮光越来越近了。光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他不知道。但他走过去了。一步一步,走进了光里。

      这一天是云渊历三九一年春。谢临渊十八岁,走进了魔界。他离开云渊仙宗的那一天桃花还没开。他走进魔界的那一天桃树应该开满了。他没有看到。他站在魔界入口那一片亮光里时,想的是——明年春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看花了。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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