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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暗流 那个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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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谢临渊开始频繁下山。
他不说是去哪里,顾听澜也没有追问。
每次走之前只留一句"下山办事",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手指尖常有翻阅旧纸卷后留下的墨痕。
他的沉默变长了。从前两个人坐在廊下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夜深,现在他可以一整个傍晚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影,目光不定。
顾听澜注意到了,但他选择了等。他知道谢临渊心里装着事。他在等他自己愿意说出来。
谢临渊去了很多地方。他先从云渊仙宗的藏经阁开始,翻遍了所有关于二十年前仙魔大战的记载。
但相关的内容被清理得很干净。正史记载寥寥数语:"仙盟围剿魔界余孽于听澜崖,斩首二百余,余者溃散。"没有姓名,没有细节,没有伤亡名单。
他合上书卷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殷昼说过的话——"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的记录被抹得很干净。"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开始在意了。
他开始想——谁抹的?为什么抹?
他又去查了宗门旧档。
弟子名录、议事纪要、任务分派记录。卷宗堆了半人高,他一本一本地翻。
从入秋翻到深冬。手指翻旧纸翻得起了毛边,掌心沾满了积年的灰尘。
他找到了顾听澜的名字出现在二十年前那年的任务记录里。很简短的一条,用极淡的墨记录在卷末:
"三七二年春。弟子顾听澜,受命前往南疆剿魔。历三月,归。受轻伤一处。擢升长老。"
就一行字。顾听澜那年受了伤。
记录了"轻伤一处",没有说明伤在哪里,也没有说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谢临渊看着那行字,指腹在"南疆剿魔"四个字上反复摩挲。
南疆。听澜崖在南疆边境。
日期对得上。时间对得上。
顾听澜在那里。
"受了轻伤一处"。他忽然想起顾听澜肩头那道旧疤——从肩胛斜斜划到背心,他小时候无意间瞥见过的。
那时候他问"怎么弄的",顾听澜只说"早年出了趟任务"。
谢临渊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他再想起那道疤痕的长度和深度——那不是轻伤。那是一道能死人的刀伤。
他在"受轻伤一处"那几个字旁边用手压了一下,留下了指印。
尘封的旧纸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他没有把这一页带走。
他把它放回原处,原位,原顺序,一切恢复原状。但他记住了那条记录的位置。
他回到住处的路上,经过宗门的议事大殿。殿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看着殿中那把最高的椅子——顾听澜坐在那里主持会议已经很多年了。他不知道顾听澜坐上那把椅子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顾听澜的了解,全是来到云渊仙宗之后的事。
之前的一切,顾听澜从没有主动提起过。他也没有问过。他从没有问过。
那天晚上谢临渊坐在偏房的桌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不是日记,是一串时间和事件。他把所有能拼凑出来的碎片列了出来:
·三七一年冬/三七二年春:南疆有仙魔冲突
·三七二年春:顾听澜受命前往南疆
·三七二年春末:顾听澜归,受轻伤一处
·同年:他在听澜崖捡到了一个孩子
他把"捡到了一个孩子"这几个字写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墨迹慢慢洇开,在纸面上形成一个浅浅的黑晕。
他放下笔。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弟子,为什么会在听澜崖出现?那时候听澜崖不是禁地,任何人都可以去。
但一个刚从"南疆剿魔"回来的弟子,不先回宗门复命,先去一座悬崖边干什么?他去干什么?他在那里遇到了谁?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谢临渊把那页纸叠好,收进荷包的夹层里,和那块碎玉放在一起。
他不敢再看那页纸上的字。他怕再看一遍,自己心里那个答案就会越来越清晰。
但他忍不住想——如果顾听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提起那一年的事?为什么每次问到他过去的经历,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他是不想提,还是不敢提?
入冬第二个月,谢临渊去了南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走的。
借口是"巡山",走了三天。
他去了当年仙魔大战的旧址——不在听澜崖,在离听澜崖三十里外的一处荒谷。断壁残垣还在,石头上留着刀剑的刻痕和烧灼的黑色印记。
荒谷里长满了野草,齐腰深,踩进去沙沙作响。冬天的枯草硬得像铁丝,刮着他的裤腿和靴面。
他走在荒谷里,用剑拨开面前遮天蔽日的枯草。
风吹过来,荒草起伏如麦浪,但底下埋着的不是庄稼,是碎瓦、断砖、锈蚀的箭镞和不知是人是兽的碎骨。
他蹲下来拨开一丛枯草,地面露出一截埋了半截的铁片。
他把铁片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土。铁锈很厚,但依稀能看出是刀柄的一部分。他握着那截刀柄,又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刀柄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他在荒谷里走了一整个下午。
找到了当年的战场痕迹、几处烧焦的地基、一面倒塌的石墙。石墙上有一行模糊的字迹,被风化得快要消失了。
他凑近了看——是刻上去的字,笔画粗犷有力:"魔将谢燎镇守此处,一步不退。"
谢燎。他父亲的姓名。"一步不退"——刻字的人是带着敬仰刻下这四个字的。谢临渊站在那面石墙前,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石刻粗糙冰冷,指尖划过凹痕。他在那面石墙前站了很久。
风从荒谷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枯草和尘土的气息。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沾了一层灰色的石粉。
他想——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别人叫他"魔将谢燎"。"一步不退"刻在墙上。他死在了听澜崖。"镇守此处"——他守的是听澜崖。
守的那道崖底下——当年有没有一个白衣年轻人站在对面?有没有拔过剑?谢临渊不敢再想了。
他在天黑之前离开了荒谷。他没有去听澜崖脚下。他绕了路,从山的背面回了宗门。
那次回来之后他病了一场。不重,低烧,咳嗽,四肢发软。
顾听澜端着药碗坐在他床边,拿帕子替他擦额头的汗。谢临渊半睁着眼看着顾听澜——他的脸在烛光里微微泛黄,眉梢带着压不住的心疼。
他伸手碰了一下谢临渊的脸颊,说"怎么瘦了"。就那么三个字,尾音微微垂下去,像一根线吊着一块石头。
谢临渊把脸别过去。他的眼眶有点热。
他烧得迷糊,差一点就问出口了——差一点就问"你当年是不是去过南疆"、"你是不是见过一个叫谢燎的人"、"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但他在别过脸的那一瞬咬住了下唇。没有问。他把那些话和着药一起咽了下去。苦的。
病好之后他继续查。他去了藏书阁更深处,翻出了几卷被列为"禁阅"的旧档。
权限不够,他动用了亲传弟子的令牌。
值夜的师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了行。
他站在那几卷旧档前,手悬在卷面上方,停了很久才翻开。里面记录了那一战的部分细节——仙盟方面的伤亡名单。
他一行一行地找,手指顺着纸面滑下去。
找到"谢燎"的时候他停住了。名字出现在"击毙"一栏。旁边标注:"余者皆斩。勿留后患。"
"勿留后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他父母的命,在仙盟的记录里只是"勿留后患"四个字。
他合上那卷旧档的时候,指节泛白。他把卷宗放回原处,转身走出藏书阁。
外面在飘雪。他站在廊檐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觉得很冷。
他裹紧了外袍,但那层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他心想——原来他"不留后患"了。但有一个"后患"没有被除掉。
那个孩子被人抱走了。被一个白衣年轻人。
那天夜里他在偏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框边那盏灯。
火苗稳稳的,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他伸手去碰——灯壁是温的。
顾听澜每天都会添油。他有时候半夜起来能看到隔壁窗纸后面透过来的光——顾听澜也醒着。
但两个人隔着一道墙,谁都没有推开对方的门。
谢临渊把荷包从枕下摸出来。
他翻出那块碎玉,把它放在灯下看。玉面上的"蘅"字被灯光一照,泛出润润的光。
他又想起殷昼说过的话:"你娘藏了一封信在你爹的衣甲夹层里。"那封信他现在还没有见到实物。
但他母亲的字迹他认过了——和碎玉背面的"蘅"字、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殷昼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的母亲确实叫殷蘅。他的父亲确实叫谢燎。他们确实死在了听澜崖。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顾听澜在不在场?谢临渊把碎玉收好,荷包系好,重新塞回枕下。
他躺下来,灯还亮着。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旋着几个零碎的片段:顾听澜蹲在悬崖边替他擦脸的样子。顾听澜肩头那道旧疤。
他曾经问"怎么弄的",顾听澜说"早年出了趟任务"。
但他翻到的那条记录:"受命前往南疆剿魔,历三月,归。受轻伤一处。"
"轻伤一处"。
那道刀疤从肩胛到背心,皮肉翻开再愈合之后隆起了一道长长的肉色棱线——那不是轻伤。是能死人的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他想——师尊,你跟我说实话。
你只跟我说一次真话就好。我可以接受任何答案。我只怕你骗我。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
他起身,重新点亮了一盏灯。铺开纸,研了墨。他提笔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写完他把纸折好收起来。那页纸后来被他带走了。
里面的话他再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多年后他在自己那只旧荷包里翻出了这页纸,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两行字:
"若他骗我,我便走。若他不骗我——我为何从不敢问?"
他看完了。把纸重新折好,放回荷包。对着深渊的方向坐了一夜。
那是后话了。此刻的他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梦里他站在听澜崖边上,脚下是翻滚的深渊。顾听澜站在他对面,冲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他往下坠。顾听澜在崖边上喊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沉进了一片冰凉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拉住了他——温热的、干燥的、指腹有薄茧的手。
他攥住了。然后那只手也松了。他继续往下坠。
惊醒的时候他出了一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他下意识伸出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窗外天灰蒙蒙的,正在下第三场大雪。
院子里的桃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发出一声咔嚓的轻响。谢临渊坐在床上,攥着被子,过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下床走到门口推开门,一阵冷风灌进来。他看见顾听澜站在院子里,正拿着扫帚在扫门前的积雪。
他穿着那件旧了的白色冬袍,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绺一绺地散开。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雪推到路两边。他听到门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谢临渊。
"醒了?"顾听澜笑了一下,"雪大,别过来了。我扫完就来。"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穿着那件旧冬袍的背影蹲下去把最后一点雪拢到路边,动作温和而寻常。
他每天晚上替谢临渊添灯油,每天早上替他扫门前的雪。这些事情做了很多年了。
谢临渊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今天。
他看着顾听澜蹲在雪地里扫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一个人要对另一个人多好,才能好得这么理所当然?
好到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喝水一样日常——好到让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好到如果他有一天要离开,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雪地里那个人的背影。
雪落在顾听澜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拍掉,像那年落花一样任它们落满肩膀。
谢临渊的喉咙发紧。他想叫他一声"师尊",然后问他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爹娘是谁"。
但他张开嘴,只呼出了一口白气。
"……雪停了告诉我。我去扫。"他说。
顾听澜没有回头,摆了摆手说"不用。我快扫完了"。
谢临渊退回了屋里,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
天花板上的木纹像一条条细河。他盯着那些木纹,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一天的雪很大。顾听澜扫完了门口的雪,在桃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屋。
谢临渊坐在屋里,隔着窗子看着院子里那堆被拢到树根底下的积雪。
它堆在那里,很快就融成了一小片湿漉漉的黑。他看着那滩水渍慢慢渗进土里,渗到埋着五坛青梅酒的位置。
那是第三坛。那年酿的,酒应该正好喝。但他没有去挖。
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决定——要不要挖开另一坛东西。
那坛东西比酒更深、更重、更不敢碰。他坐在窗边,一直等到雪又开始下。
他始终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