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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春酒
十五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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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春天,谢临渊的个头忽然窜了起来。
去年还只到顾听澜肩膀,开春之后短短两三个月,他拔高了大半个头。
衣服短了一截,顾听澜让裁衣弟子重新量了身。
新衣做好的那天,谢临渊换上从屋里走出来,顾听澜正坐在廊下喝茶。
他抬眼,目光停了一下。
谢临渊站在台阶上,淡青色的衣袍衬着他抽条的身形,袖口那枝绣桃枝比去年长了一截。
他比去年高了,也比去年更沉了,肩宽了些,下颌的线条从圆润变得利落。
那张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眉眼已经能看出将来的轮廓。
顾听澜端着茶杯看了他两息,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
"好看。"
"……嗯。"谢临渊走下台阶,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肩膀碰到顾听澜的手臂,没有躲。
顾听澜也没有躲。
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面前是满树桃花。
春天最盛的时候,花朵压弯了枝头,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谢临渊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轻轻搁在顾听澜的茶碟边上。
顾听澜低头看了一眼。花瓣落在白瓷碟沿,粉白衬着素白。
他什么也没说,但端起茶碟的时候放慢了动作,没有把花瓣碰掉。
那天下午谢临渊在院子里练剑,顾听澜在廊下批卷宗。
桃花落了满院,谢临渊踏着花瓣走步,剑锋带起一阵细细的花雨。
顾听澜批了几页卷宗就停下来看着他。少年握剑的姿态和几年前完全不同了。
手腕稳,腰胯发力流畅,剑随人走,人随心动。
一柄铁剑在他手里使出了水银泻地的味道。
顾听澜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谢临渊的手腕上——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的目光往上移,掠过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落在他专注的眉目之间。
谢临渊练完一套收招,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顾听澜移开了目光,低头翻了一页卷宗。
谢临渊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
他看了顾听澜一眼,然后低头擦了擦剑身,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谢临渊躺在床上的时候,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发烫。
他在黑暗中想——为什么今天师尊看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跑了十里山路。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记住了那一刻。顾听澜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时候,暖的,沉的,像春日午后的阳光压在肩膀上,不重,但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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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时候顾听澜带谢临渊去山下镇上看灯会。七月十五,中元节,镇上放河灯。
谢临渊跟在顾听澜身侧走进镇子的时候,目光立刻被满街的灯笼吸引了。
纸糊的灯笼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有的画着花鸟,有的写着字谜,有的只是素白一盏在风里转。
谢临渊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仰着头看那些灯笼。
顾听澜走出一段发现人没跟上,回头一看,少年正站在一盏莲花灯底下仰着头,光亮映着他的脸,把他瞳孔里也点了一簇火苗。
顾听澜折返回去,站在他身边也仰头看了一会儿。
"好看?"
"……嗯。"
"买一盏?"
谢临渊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顾听澜没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河岸边的时候人更多了,摩肩接踵的。
谢临渊被人群挤了一下,顾听澜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松开。
他把谢临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走在自己内侧——靠河的一侧,人少一些。
谢临渊被他半护着往前走了几十步。顾听澜扶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师尊。"
"嗯?"
"……牵着手走。"
顾听澜低头。
他已经牵着谢临渊的手走了一小段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扶着手臂变成了握着手。掌心贴着掌心,指节交错。
谢临渊的耳朵在灯笼光底下红得发透,但他没有抽手。他只是飞快地、很轻地说了一句:"可以。"
顾听澜没有回答。
他的拇指在谢临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河面上漂过去的一盏灯。
河岸边有人卖河灯,纸折的莲花,中间搁一小截蜡烛。
顾听澜买了两盏,递了一盏给谢临渊:"写个愿放下去,明年就实现了。"
谢临渊蹲在河边,手里捧着那盏小小的莲花灯。
旁边的人都在灯上写愿望——求财的,求子的,求平安的。
谢临渊想了一会儿,拿起岸边备的小笔,在灯瓣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顾听澜站在旁边看不清。他写完之后把笔放回去,捧着灯走到水边蹲下来,轻轻推了出去。
莲花灯在水面上转了两圈,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了。烛火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渐渐汇入满河的灯影里。
谢临渊蹲在岸边看了很久。顾听澜站到他身侧,也蹲了下来:"写了什么?"
"……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想的。"谢临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顾听澜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满河的灯慢慢漂远。
水面映着漫天星子和万点烛火,流动的、碎碎的、暖融融的。
后来那盏灯漂到看不见了,谢临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吧。"
"嗯。"
他们并肩往回走。走到镇口的时候人少了,灯笼也疏了。
月光铺了一路,白花花的。谢临渊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写了什么?"
"愿望。"顾听澜说。
"……也是不能说的?"
"也是。"
谢临渊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然后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顾听澜的手背。
指尖轻轻擦过去,很短暂的一触。然后他的手收了回去。
顾听澜没有低头。但他走了两步之后,手往旁边偏了偏,掌心朝上,等着。
谢临渊看着那只半摊开的手,看了几息,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两人牵手走回了宗门。
一路无话,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顾听澜握着他手的时候在想——那盏灯上他写了什么?
他后来又问过一次,谢临渊还是不说。顾听澜没有再问。
但他把那天晚上的月亮记了下来。那是他见过的所有月亮里最亮的一轮。
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在喘气。温热的,真实的,手心里有薄汗的。
后来谢临渊走了以后,顾听澜每年中元节都会去那个河岸边站一会儿。
放一盏灯,写同一个愿望。
灯漂走了,他站到灯看不见了才走。那些灯漂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其中有一盏能漂到谢临渊能看到的地方。漂到他面前,告诉他——有人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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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谢临渊开始长个子长得更快了。
三个月里换了两套衣服,袖口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顾听澜给他量身的时候站在他身后,手从他腋下绕过丈量胸围。谢临渊僵得像根木桩子。
"别绷着。"
"……没绷。"
"气息都憋住了。你数数自己还喘气吗。"顾听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憋着笑的尾音。
他收起布尺拍了拍谢临渊的肩:"好了。"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飞快地退开两步。顾听澜把尺寸记在纸上:"这回做宽一寸,留点余量。你还在长。"
"……哦。"谢临渊站在角落里,两只手背在身后交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顾听澜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写尺寸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新衣送来的时候果然宽了一寸。谢临渊穿上确实有些松,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背。
但他没有让人改。
他喜欢那一点松垮——宽松的布料偶尔会擦过指尖,像有人在背后替他把衣服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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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谢临渊在院子里又堆了一个雪人。
他还是叫它阿圆。
他把去年收好的黑石子和枯树枝重新翻出来,认认真真地捏了一个圆脑袋安上去。
但这次他多加了样东西——他从灶房里偷了一小块胡萝卜做鼻子。
顾听澜从窗口看到的时候,胡萝卜已经插进去了,谢临渊正蹲在雪人面前端详。
"鼻子不错。"
谢临渊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口里的顾听澜,然后把雪人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像怕被抢走似的。
顾听澜笑了一声,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年再给它加个帽子。"
"……什么帽子?"
"草编的。我教你编。"
"你会?"
"不会。但学一学就会了。"顾听澜说得理所当然。
谢临渊蹲在雪人面前,低头摸了摸雪人的脑袋,嘴角弯起来。
那年冬天的阿圆比前年的矮了一点。
雪不大,但蹲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谢临渊每天出门进门都要看它一眼。
有时候给它扫扫肩上的新雪,有时候调整一下歪掉的胡萝卜。后来雪化了,阿圆又变成了一摊水。
谢临渊把石子和树枝收好,胡萝卜拿回去洗了洗切了炖汤。
顾听澜喝汤的时候看到碗里的胡萝卜块,没问来源。
"好喝吗?"谢临渊问。语气平平的,耳朵红红的。
"好喝。"顾听澜把碗喝干净了。
谢临渊端着空碗去灶房的时候,步子里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轻快。
他的轻快和雪人一样——会化。但曾经存在过,顾听澜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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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廊下守岁。
顾听澜照例温了一壶酒,谢临渊面前是一碗热牛乳。
前殿的爆竹声远远地传过来。谢临渊双手捧着碗,热气把他的脸氤氲得模糊了一些。
"师尊。"他开口。
"嗯?"
"去年除夕,我问你——旧年走了去哪。你说不知道。但你说明年还会再来。"谢临渊停顿了一下,"今年它来了。我们还在。"
"嗯,还在。"顾听澜端着酒杯,偏头看了看他。
月光和院里的灯光混在一起,把谢临渊的脸照得轮廓柔和。
"……明年除夕,"谢临渊的声音压低了,眼睛看着碗里的牛乳,"你还会温酒吗。"
"会。"
"……你每年都温?"
"每年都温。"
谢临渊沉默了。他喝了一口牛乳,慢慢咽下去。然后他说:"那我也在。"
四个字。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瓦檐上。
没有声音,但你抬头去看的时候它已经在薄薄地一层覆盖那里了。
顾听澜端着酒杯的手轻轻顿了一下。他把酒喝完了,放下杯。
"好。"
当晚子时钟响的时候,谢临渊做了和去年同样的事。
他往顾听澜那边挪了半寸,肩膀挨上他的手臂。
顾听澜这次没有装作不知道。他把披风解下来,搭在了两个人肩上。
披风不大,盖住两个人的肩头刚好。
谢临渊没有动。披风上带着顾听澜的体温和他衣领间那点淡檀香。
谢临渊把头微微偏向顾听澜的那一侧。没有靠上去,但拉近了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顾听澜呼吸时肩膀极轻的起伏。
"师尊。"
"嗯。"
"新年好。"
顾听澜愣了一下。
谢临渊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新年好。
往年都是他先说,谢临渊"嗯"一声算回应。
这是第一次。他把"新年好"三个字说出来,像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新年好。"顾听澜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谢临渊没有抬头看他。
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往顾听澜那边偏了偏,指尖碰到了顾听澜的指尖。
两片指尖贴着,轻轻的,像两片相邻的花瓣。
顾听澜没有握上去。他也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让指尖贴在一起坐着,一起看着天井上方窄窄的夜空。
星子很密。新的一年刚开始。他们还拥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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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谢临渊满了十六岁。
十六岁生辰那天顾听澜一早出门了。
谢临渊醒来的时候偏房门口挂着那盏灯,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午时回来,等我吃饭。"谢临渊把纸条收进袖中,像往常一样扫院子、练剑、添鸟食、收拾灶房。
做完了所有事,坐在廊下等。
等到午时,山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院门口。
顾听澜回来了。
肩上背着一只竹篓,衣摆沾了露水和泥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谢临渊迎上去:"去哪了?"
"你去看看。"顾听澜把竹篓放到他面前。
谢临渊低头看——竹篓里放着一只小陶罐。
罐口封着油布,扎着麻绳。他蹲下来拆开麻绳,掀开油布。
一股酸酸甜甜的梅子味扑上来。罐子里满满当当酿着青梅,青绿色的,泡在淡琥珀色的汁水里,油光光的。
"山上那棵老梅树结了果。"顾听澜说,"就这棵结果子,跑了一上午。"
谢临渊蹲在竹篓面前,看着那罐青梅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
但酸过之后有一层淡淡的回甘。他含着那颗梅子,嘴唇抿着,腮帮鼓鼓的。顾听澜看他那样,笑了:"甜吗?"
谢临渊点头。他把那颗梅核吐在掌心里,像七岁那年一样攥着。
"你生辰,也不知道送什么。"顾听澜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酿了酒。冬天才能喝。到时候开坛。"
谢临渊攥着那颗梅核,站在桃树底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他一身。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谁要等那么久。"
"那现在就开?还没酿好呢。"
"……等就等。"谢临渊把那颗梅核揣进怀里——连同之前那两颗。
三颗梅核并排躺在荷包里。
他抬头看着顾听澜,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春天的湖面,风来了,皱了一层极细的波纹。
"师尊。"
"嗯?"
"……谢谢你。"声音很小,很小。
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顾听澜听到了。
那不是谢临渊第一次说谢谢,但那是第一次他说的时候抬着眼睛直视着顾听澜说的。目光没有闪躲。
那两个字从睫毛底下送出来,像把一块捂了多年的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顾听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手在谢临渊发顶揉了一下。
"生辰快乐。"
谢临渊被他揉得低了一下头。但嘴角的弧度,他藏不住了。
---
那坛青梅酒被埋在了桃树底下。
谢临渊亲手挖的坑,顾听澜把坛子放进去,两个人一起培了土。谢临渊在土面上拍了两下,站起来踩实了。
"什么时候能喝?"
"入冬。"
"记着日子。"
"记着呢。"顾听澜说,"到时候你来挖。"
谢临渊站在桃树底下,脚尖踩了踩那块埋了酒的土地。
然后他抬起脚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土平平整整的,看不出底下埋了东西。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坛酒在慢慢酿。
像他们之间某些说不清的东西,也在慢慢变。他等得起。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池塘结了一层薄冰。谢临渊蹲在桃树底下用手刨土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
顾听澜端着一碗热水站在旁边看他。他把坛子挖出来了,搬上地面,揭开封泥。
一股梅子酒的香气窜出来,酸中带甜,浓郁得像把整个夏天都锁进去了。他倒了两碗。
两个人蹲在桃树底下,光秃秃的枝丫上面挂着冰凌,端着各自那碗酒。
谢临渊端起来先闻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时候他呛了一下——辣。
从来没喝过酒。他咳了两声,眼眶微微泛红,但嘴里的余味是甜的,梅子的酸甜和酒的热辣混在一起,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好喝。"他哑着嗓子。
顾听澜把自己那碗也喝了。
他看谢临渊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像猫舔水。
他没有催,自己慢慢喝着。一坛酒两个人喝完了。谢临渊喝得脸颊浮起薄红,眼睛亮亮的。
他蹲在树底下,把空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听澜。
"师尊。"
"嗯?"
"明年还酿。"
"好。明年还酿。"
谢临渊把碗放下,双手拢在膝上。
他喝醉了——其实就一碗,但从前滴酒未沾。他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像踩着云。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转过身,歪着头看着顾听澜。
顾听澜也站起来,伸手扶他的胳膊:"回屋躺着。别摔了。"
谢临渊任他扶着走了两步。快到偏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整个人面对着顾听澜,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抬起头看着顾听澜的脸——从下往上看,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圈极淡的阴影,嘴唇微张,还带着梅子酒的润亮。
"师尊。"
"嗯?"
谢临渊盯着他看。
然后他往前迈了小半步,额头抵上顾听澜的下巴。
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脖颈,呼出的气息里有淡淡的酒味和梅子香。他就那样抵着,不开口,不动。
顾听澜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少年的头发从发旋处向四周散开,发丝柔软。
他的手掌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谢临渊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拢住了。没有推开。
谢临渊闭着眼,呼吸均匀。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后脑勺贴着他的掌心。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但这个动作比所有的话都重。顾听澜的手指在他的发间轻轻动了动,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冷风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凉了。
谢临渊退开半步,低着头往屋里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顾听澜。
"……晚安。"
门关上了。顾听澜站在院子里,掌心里还残留着谢临渊发丝的触感。
他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他低头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眶有点热。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小孩长大了。
长成了会端着酒碗跟他说"明年还酿"的人。长成了会在醉后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的人。他知道谢临渊没醉到那个程度。
他心里清楚。那是他借着酒意做的。
顾听澜站在桃树底下,伸手摸了摸埋过酒坛的那块土。
土已经被冻硬了。但他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暖着——是坛子留下的余温,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一晚他回屋之后翻来覆去了很久。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梦里全是梅子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