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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藏
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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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的春天,谢临渊开始躲着顾听澜。
这件事没有征兆。
或者说,征兆早就有了,只是顾听澜一直假装没看见。
年初的时候谢临渊就开始不对劲了——他从宗主殿的偏房搬了出来。
没有提前商量,等顾听澜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搬到了外院弟子房,东西不多,一卷铺盖一柄铁剑一只荷包。
书案上的笔墨纸张都留下了,整整齐齐码在原处。
顾听澜是在第三天傍晚才知道的。
他端着两碗面去偏房,推开门,屋里空了。
床上铺盖卷走了,柜子里只挂着那几件穿旧了的衣服,叠好的新衣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那卷压在枕头底下的荷包也带走了——还有那枚暖玉。他放在枕头上的那枚暖玉,谢临渊走之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带上了。
顾听澜端着两碗面站在空荡荡的偏房门口,站了很长时间。
面凉了,他转身端回灶房热了,自己吃了。
吃完饭他去了外院。弟子房里灯亮着,谢临渊坐在窗边看书。
他看到顾听澜走进院门,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顾听澜走到他窗前。两个人隔着一扇窗。
"怎么搬出来了?"
"弟子大了。"谢临渊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总住在宗主殿不合规矩。"
"谁定的规矩?"
"……宗门的规矩。"
顾听澜看了他一会儿。谢临渊始终没有抬头,书页被他攥出了褶皱。
"什么时候搬回去?"
"不搬了。"谢临渊翻了一页书。翻反了。他假装没有发现,继续看着那一页。
顾听澜没有追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把手里的书放下了,正望着窗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临渊猛地收回目光,低头攥紧了书脊。
顾听澜看见他的耳朵是红的。他没有走回去。他继续走了。
那之后谢临渊开始躲他。不是明目张胆的躲,是不动声色的那种。
练剑的时候不再在宗主殿的院子里了,改去了后山的练功场。
吃饭的时候错开时辰,顾听澜去膳堂他就已经吃完了。
经过顾听澜经常走的廊道他绕路。顾听澜叫住他他也停,但隔着三步远,垂着眼不看人。
"最近忙什么?"
"练剑。"
"累不累?"
"还好。"
"晚饭吃了吗?"
"吃了。"
对话从不超过三句。谢临渊答完就走。步子不快,但决绝得像踩着一根绷紧的弦。
顾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少年的背影比去年又宽了一些,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像在自己的周围画了一道线,线内是安全的,线外是不能靠近的。
顾听澜不知道他为什么躲。
但他没有逼问。他只是从那时起,每天清晨在外院弟子房的窗台上放一碟桂花糕。
有时候是热腾腾的,有时候是凉透了的。凉透了他就换一碟新的。
谢临渊从没有当面吃过。但那碟桂花糕每天都会空。
碟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窗台角落,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有时只有一个字,有时两个字——"吃了""谢""安"。
顾听澜把那些纸条收起来。和那摞练字的纸放在一起。后来攒了厚厚一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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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时候谢临渊在历练中受了伤。不重,就是左臂被划了一道,皮肉翻了些,止血后包扎好了。
他回宗门的时候特意避开了顾听澜经常在的时辰,从侧门绕进去,自己回了弟子房。
但他刚坐到床沿上,门就被人推开了。
顾听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目光落在他缠了纱布的左臂上。
谢临渊浑身僵住:"……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看到了。"顾听澜走进来,把药碗搁在桌上。"手伸出来。"
"小伤。"
"伸出来。"声音不大,但谢临渊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把左臂伸了过去。顾听澜蹲下来,解开纱布看了一眼。
伤口不深但缝了四针,线脚细密整齐。他在药铺包扎的,自己。顾听澜看了一眼线脚,把纱布重新裹好。
"下次受伤了先回来。"
"嗯。"
"别自己硬撑着处理。"
"嗯。"
顾听澜站起来,端起药碗递给他。谢临渊接过来喝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顾听澜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放在桌上。青梅味的,还带着糖纸的反光。谢临渊看着那颗糖,没有拿。
"专门带的。"顾听澜说。
谢临渊伸出手把那颗糖攥进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顾听澜看着他。他没有问"为什么"。但他在等一个答案。
谢临渊攥着那颗糖,指腹摩挲着糖纸光滑的表面,嘴唇抿成一条线。空气静了很久。
窗外有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地锯着夏日的沉闷。
"我怕。"谢临渊终于开口。就两个字。轻得快要听不见。
"怕什么?"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把那颗糖攥进掌心里,攥到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背对着顾听澜。
"师尊,你走吧。我想歇了。"
顾听澜没有走。他站在谢临渊身后,隔了一步的距离。
他看着少年微微绷紧的肩胛骨,看着他攥着糖的那只手的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是猜到了谢临渊在怕什么,而是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谢临渊每次靠近他又退开的那些瞬间,想起他端着酒碗说"明年还酿"之后那晚额头抵上来的温度,想起他从偏房搬走时留下的那件叠好的外袍和枕头底下那封没有带走的手札。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他一直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的事。
"临渊。"顾听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
"你抬头看我。"
谢临渊的背脊绷得更紧了。他没有转头。
"你看着我,告诉我。"顾听澜说。他的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你怕的,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谢临渊猛地转过身来。他看着顾听澜,眼眶是红的。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那颗糖被他攥在掌心里,糖纸被体温捂软了,贴在掌纹上。
"……都怕。"他说。
顾听澜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倔强地忍着没有落下来。
他攥着糖的那只手搁在身侧,指节微微颤抖。
顾听澜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把谢临渊攥着糖的那只手轻轻掰开,露出了掌心里那颗被攥软了的糖。
他把糖取出来,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吃了。"
谢临渊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他张嘴,含住了那颗糖。
青梅味在舌尖化开,酸酸甜甜的。他含着糖说不出话。耳朵红透了。顾听澜把糖纸叠好放进袖中。
"你怕的是对的。"顾听澜说。
谢临渊猛地抬头看他。顾听澜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谢临渊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清。
像是温柔,又像是痛。像是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只是一直在等他自己开口。
"我也有怕的。"顾听澜说,"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我怕你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我怕你不跟我说真话。"
谢临渊含着那颗糖,腮帮鼓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糖在嘴里慢慢融化了,甜味铺满了整个舌尖。
"那你——"谢临渊的声音哑着。
"我不知道。"顾听澜说。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谢临渊耳侧被汗浸湿的碎发。"但我不会走。你也不用躲。"
谢临渊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颗糖的甜味从舌尖一路窜到了鼻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顾听澜的肩膀上。和去年冬夜那个姿势一样。但这次他没有醉。
他清醒地、主动地、甘愿地把自己的重量交了过去。顾听澜抬手覆上他的后脑,掌心贴着发丝。
"还躲吗?"他问。
"……不躲了。"声音闷在肩膀里。
"还搬回去住吗?"
"嗯。"
顾听澜没有松开手。他站在那里让谢临渊靠着,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
夏天快过去了。
有些东西在这间屋里悄悄变了。像青梅在坛子里慢慢发酵——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变。
从青涩变酸甜,从生硬变柔软。
那天晚上谢临渊搬回了偏房。他站在门口看那盏灯——顾听澜在他搬走期间也一直添着油、亮着。
他伸手碰了一下灯壁。温的。他把手贴在灯壁上贴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了。
被褥换过了,晒过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碟新买的桂花糕。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回来就好。"
谢临渊把纸条折好,放进枕下荷包。和那三颗梅核、两颗石子、一根树枝、几片桃花瓣放在一起。
荷包越来越鼓了。装着他从七岁到十七岁攒下的全部证据——证明有个人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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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谢临渊又长高了一些。
他站在顾听澜面前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平视了。
他从一个浑身血污的七岁孩童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骨骼在皮肤下撑出利落的线条,眉眼之间的稚气褪去了大半,眉骨高了,鼻梁直了,下颌收得干净。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漂亮,望向顾听澜的时候会微微亮一下,像将熄的炭被风轻轻一吹。
有一次练剑之后两个人坐在桃树底下休息。桃花早谢了,叶子黄了大半。
谢临渊坐在顾听澜身侧,膝盖几乎挨着膝盖。顾听澜低头擦剑,谢临渊偏头看着他。
从侧面看,顾听澜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安安静静地擦着剑面,手指握着布条轻轻拭过剑脊。
谢临渊忽然开口。
"师尊。"
"嗯?"
"你收我的时候,多大?"
"二十七。"
"那你现在……"
"四十三了。"顾听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老了吧?"
谢临渊摇头。他看着顾听澜的脸——确实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眼角有了极细的纹路,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温温润润的。像一潭不会结冰的水。
"不老。"
顾听澜笑了笑,没接话。谢临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把落在顾听澜肩头的一片枯叶拿掉了。
顾听澜偏头看他。谢临渊把枯叶攥在手里,面不改色地别开目光。
"枯了。"他说。
"嗯,秋天了。"
谢临渊没有把那片枯叶扔掉。他攥着它坐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塞进了袖中。枯叶很脆,稍用力就会碎。但他小心地收着。
那天晚上他回到偏房,把枯叶夹进书里。和那片春天夹进去的桃花瓣放在一起。
同一本书,同一页。
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如蝉翼,还留着一丝极淡的粉。
枯叶陪在旁边。春与秋都在同一页里。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春天是软的。秋天是脆的。都是他身上的。"
写完他就后悔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脸烫得能煎蛋。
但他没有划掉。他合上书塞进枕下,假装自己没有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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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开始酿第二坛青梅酒。
今年是谢临渊自己跑的山。
他一大早起来背了竹篓出门,回来的时候满身露水,竹篓里沉甸甸一篓青果子。
顾听澜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到他回来放下扫帚迎上去。
"摘了多少?"
"一篓。"谢临渊把竹篓放下来,脸上还沾着一片叶子,顾听澜伸手摘了。"路上摔了?"
"滑了一跤。"谢临渊的裤腿上还有泥,膝盖蹭破了一小块皮。
顾听澜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药。回来的时候谢临渊已经在洗梅子了。
他蹲在井边,袖子卷到手肘,手指在冷水里一颗一颗地搓着梅子。
顾听澜搬了矮凳坐到他旁边,把药膏放在一边。
"先上药。"
"洗完再说。"
"洗完就忘了。"
"……不会忘。"
谢临渊头也不回,继续洗。
水流从他指尖淌过,冲走了梅子表面的细绒毛。
顾听澜也不催,坐在旁边看着他。少年蹲在井台边上,侧脸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阳里清清楚楚。鼻梁上有一颗极淡的晒斑。
"你长高了。"顾听澜说。
谢临渊的手顿了一下。他继续洗。过了两息他才开口:"嗯,比你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你没发现?"
"发现了。没说。"顾听澜笑了一下,"怕你得意。"
谢临渊没有抬头,但他嘴角弯了。
他知道顾听澜在看他。那个人的目光不烫人,但一直在他身上,温温的,像冬天的太阳。
那年酿的酒梅子放得比去年多了一倍。
封坛的时候谢临渊格外仔细,把坛口的泥封拍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在坛身上刻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二"。顾听澜看到了,没有问。
后来第三坛、第四坛、第五坛……每一坛都被谢临渊刻了数字。他准备刻到很多很多。
他想和这个人一起喝很多很多坛酒。喝到他们都老了,喝到桃树枯了又发新芽,喝到他把欠的所有"明年"都还完。
——但第五坛之后就没有第六坛了。
第五坛埋在土里的那个冬天,谢临渊见了殷昼第一面。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埋第六坛。
那五坛酒一直埋在桃树底下。顾听澜每年会去看看它们。不挖,不喝。
他把它们留着,留着等一个人回来开封。那个人一直没有回来。
后来土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坛身上的划痕渐渐模糊了。
但从一到五,每一坛都刻着年号,清清楚楚——那是谢临渊在这里住过的全部证据。五坛酒,五年。
第五年他走了。
但此刻还是第四年。第四坛刚刚入土,谢临渊在坛身上刻了一个"四"字。
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看着顾听澜说:"等明年开春,就喝第二坛了。"顾听澜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双沾了泥土的手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等开春。"
开春的时候谢临渊已经不在云渊仙宗了。那坛酒一直没有开。
后来顾听澜一个人坐在桃树底下,面前摆着一只碗。他没有倒酒。
他把碗放在埋酒的那块土旁边,放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碗里接满了露水。他端起来喝了。凉的。没有味道。他想,梅子酒的甜,得两个人喝才有。
一个人喝,只剩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