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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桃树底下   开春之 ...

  •   开春之后,谢临渊长高了一截。

      去年那件披在他肩上的外袍现在只到膝盖了,袖口短了半寸,露出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白痕——是冬天冻出来的,春天一暖就褪成了淡淡的印子。
      顾听澜量了他的身量,让裁衣弟子给他做了三套新衣。
      谢临渊拿到新衣的时候站在屋里愣了一会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面料是细棉布,淡青色,袖口绣了一小枝桃枝。
      他摸了摸那枝桃枝,又摸了摸袖口,把手缩进去,走出来。

      顾听澜正在院子里那棵桃树底下修剪枯枝,听到脚步声抬头。
      他看了谢临渊一眼。
      谢临渊站在台阶上,新衣合身,淡青色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刚抽芽的小树。
      他垂着眼,双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那枝绣桃枝。

      "合身吗?"

      "……嗯。"

      "转一圈我看看。"

      谢临渊别着脸,极其僵硬地转了一圈。
      衣摆扫过台阶,露出脚踝一截。顾听澜放下剪子走过来,蹲下来替他把衣摆抚平。
      他蹲在谢临渊面前,手指拂过那截露出来的脚踝——谢临渊猛地往后缩了一步,耳根又红了。
      顾听澜假装没注意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枯叶。

      "很好看。"

      谢临渊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谢谢",但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
      后来那三套新衣被他换着穿了一整年。
      穿到袖口磨了边,领口洗得发软,他也舍不得丢。
      后来长大了穿不下了,他把它们叠好收进柜底,和那只荷包放在一起。
      多年后他离开云渊仙宗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但那只柜子他临走前打开过,站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一件都没有带走。
      但他记住了那些衣服上的每一针线脚。

      开春后桃树开始冒花苞。
      第一朵花开出来那天,谢临渊蹲在桃树底下看了半天。
      粉白色的花瓣,薄薄的,还沾着晨露。
      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颤了颤,露珠滚落下去。
      他缩回手,又伸过去,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花瓣的纹理。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朵花。

      "开了?"顾听澜端着早茶走过来。

      "嗯。"

      "好看吗?"

      谢临渊想了想:"……软的。"

      顾听澜笑了。
      他在谢临渊旁边蹲下来,两人并排看着那朵花。
      太阳从屋檐那边升起来,把花瓣照透了,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纹路。

      "过几天整棵树就都开了。"

      "会落吗?"

      "会。开完了就落。"

      谢临渊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回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块白布,是他从旧衣上撕下来的。

      他把布轻轻盖在了那朵花上面,怕它被早晨的冷风吹坏了。
      顾听澜看着他没有出声。小孩蹲在树底下,认真地把布的四角用小石子压好,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了。

      后来整棵桃树都开了,花太多了,那块小布盖不过来了。
      谢临渊把布收了回去。
      但他每天清晨都会在桃树底下站一会儿。有时候伸手摸摸花瓣,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

      他看着那些花一朵一朵开满枝头,又看着它们一朵一朵落下来。花瓣落在他肩上、发顶,他也不拍。
      等到花瓣落了满地,他蹲下来把最完整的那一片捡起来,夹进书里。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春天"是什么意思。
      之前他只知道春天是雪化了、天暖了。现在他知道春天是桃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头顶落满花瓣但不舍得拍。

      那年春天有一件事让顾听澜印象很深。
      那天他在屋里看卷宗,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他放下书走出去,看到谢临渊正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和手肘沾了泥。
      旁边倒着一把扫帚——显然是想扫院子里的落花,没拿稳,连人带扫帚摔了。
      小孩抿着嘴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又去捡扫帚。
      顾听澜站在门口,看到他弯腰的时候裤腿后面破了一个口子,膝盖磕红了。

      "摔疼了?"

      "……不疼。"

      谢临渊把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扫帚重新端起来,开始扫地。
      他扫地很认真,每一片花瓣都扫进簸箕里,但动作很慢,花瓣轻,扫快了就飞走。
      他只能慢慢推,一片一片地拢。顾听澜走过去,从灶房里拿了另一把扫帚,站在院子的另一头。

      "我从这头扫过去。你从那头扫过来。中间碰上就算扫完了。"

      谢临渊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从院子两头开始扫,慢慢往中间靠拢。
      春风吹过来,把他们扫拢的花瓣又吹散了。谢临渊皱起眉头:"又吹跑了。"
      顾听澜笑了笑:"吹跑了再扫呗。反正花要落好几天。"谢临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低下头继续扫。

      扫到中间碰头的时候,两个人的鞋尖几乎挨着了。
      谢临渊把最后一撮花瓣扫进簸箕里,抬头看他。
      脸上有灰,鼻尖晒红了。
      顾听澜伸手把他鼻尖上蹭的一小片花瓣摘了。谢临渊眨了眨眼,没躲。

      "扫完了。"

      "嗯,扫完了。"

      那天他们扫了三遍。
      风一吹花瓣又落了一地,但谁都没抱怨。
      谢临渊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他都要扫院子。
      扫得再认真也有扫不完的落花。但他不嫌烦。
      因为每次他扫到一半,顾听澜就会拿着另一把扫帚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他后来扫了很多年的桃花。一直扫到十八岁,扫到他离开的那一年。那一年桃花落满地的时候,没有人陪他扫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握着一把扫帚,扫了两下就停住了。

      他没有再扫下去。
      他把扫帚搁在桃树底下,转身走了。
      后来那把扫帚在桃树底下放了一整个春天,上面压满了满满当当的花瓣。

      ---

      入夏后顾听澜开始教谢临渊练字。

      每天早饭后,他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纸,倒好墨,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谢临渊坐在对面,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最开始写得很慢,笔画歪歪扭扭的,墨渍洇了一团。

      顾听澜坐在旁边批卷宗,偶尔抬头看一眼,不纠正,不打断。
      谢临渊写满一张就拿过来给他看。顾听澜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然后指着其中某一个字说:"这个写得最好。"
      有时候是一个"人"字,有时候是一个"心"字,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一"——但那一横写得笔直,收笔有力。

      谢临渊得了点评就回到座位上继续写。
      下一次他会在整张纸上努力把所有的字都写成被夸过的那种样子。
      写到手腕酸了就放下笔甩甩手,然后拿起来接着写。

      夏天闷热,纸被汗水洇湿了边角,墨迹晕开了,他也不重新写,叠起来放在一边。
      攒了厚厚一沓。
      一个夏天他写了上百张纸。顾听澜把那些纸按日期收好,叠成一摞压在书案底下。

      后来谢临渊走了,那摞纸还在。
      顾听澜有时候会翻开看看——从第一张到最末一张,字迹的变化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首诗。谢临渊十五岁那年抄的,五言,四句:

      "山高水长流,云深不知处。但问归期否,桃林深处住。"

      字已经写得很好看了。
      笔力稳,结构正,收笔处带着少年人的锋芒。
      顾听澜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他认出那是谢临渊自己写的——不是抄的。
      是他自己作的。
      他把那页纸单独抽出来,夹进了一卷最常翻的书里。
      后来那卷书被他翻了很多次,每一次翻到那一页都停下来看一会儿。
      他看着那四句诗,看到最后一句"桃林深处住"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然后又慢慢落下去。

      桃林深处住。他住了二十年。后来他自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

      谢临渊十一岁那年,顾听澜开始带他出山。

      第一次是去山下的小镇采买。
      谢临渊从进了山门之后就没出去过,整整一年半。
      他站在宗门口看到山下的路时,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顾听澜回头。

      "……路好长。"

      "嗯。走过去就到了。不远。"顾听澜伸出手。
      谢临渊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他没有牵。他把自己的手背在身后,说:"我自己走。"

      他走完了那条路。中间歇了三次,脚底磨出了水泡,但他一句话没说。
      到了镇上他跟在顾听澜身后半臂远,不说话但什么都看。
      看路边卖糖葫芦的,看茶馆门口说书的,看河上撑船的。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这么多颜色。

      眼睛都不够用了。

      顾听澜带他进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

      谢临渊坐在凳子上,端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慢慢吃。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师尊。"

      "嗯?"

      "他们不看我们。"

      顾听澜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确实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
      一个白衣仙人和一个小孩在街边吃面,对小镇的人来说稀松平常,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谢临渊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小下去:"以前……他们看我。"

      顾听澜放下筷子。
      他没有问"以前"是谁,在哪里,为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几片牛肉夹到了谢临渊碗里。

      "现在没人看你。吃面。"

      谢临渊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到碗底朝天,连汤都喝完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谢临渊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听澜跟在后面,和他隔了两步远,看到他回头就笑了一下。
      谢临渊转回去,继续走。
      但他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了。
      水泡疼得他走路微微跛脚,但他硬撑着一翘一翘地走完了全程。到山门口的时候顾听澜叫住他。

      "脚疼不疼?"

      "……不疼。"

      "伸出来我看看。"

      谢临渊不肯。
      顾听澜蹲下来,按住他的脚踝,把他的鞋脱了。
      脚底两个水泡,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已经破了。
      顾听澜抬头看了他一眼。谢临渊梗着脖子看天,耳朵红透透的。

      "走了一路不喊疼?"

      "……喊了也不能不疼。"谢临渊闷声。

      顾听澜没再说什么。
      他从袖中摸出药膏,把谢临渊的脚搁在自己膝上,细细涂了。

      谢临渊站着单脚,一手扶着顾听澜的肩膀,低头看他在自己脚底涂药。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以后疼就喊。我背你。"

      "……不用。"

      "那下次还起水泡。"

      谢临渊沉默了。顾听澜替他穿好鞋,站起来:"走吧。"

      谢临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不自然地伸出一只手。
      顾听澜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握住了。
      掌心相贴,干燥温暖。
      谢临渊没有看他的脸,埋头往前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但他没有松开那只手。一路上都没有松。
      回到宗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飞快地抽了手跑回偏房,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只被握过的手举起来看了看。
      掌心还残存着一点余温。他把手贴在胸口上,闭着眼。
      窗外蛙声一片,夏夜闷热。但他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热了。

      从那天起谢临渊每次下山都会主动走在顾听澜身侧。

      不牵手,但肩并肩。
      有时候顾听澜走快了,他会小跑两步跟上来。
      有时候他走快了,会放慢步子等一等。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永远保持着半臂。
      不说破,但谁都心知肚明——那是互相迁就出来的距离。

      ---

      谢临渊十三岁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在后山练剑,练到天色将暗才往回走。
      走到桃林边上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脚步一顿,偏头看去——灌木丛里蹲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谢临渊握着剑慢慢靠近:"谁?"

      那个人影猛地转头。
      是一个小姑娘,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脸上全是泪痕。
      手里攥着一只死了的雀鸟,小小的,灰褐色的羽毛,眼睛还半睁着。
      小姑娘看到谢临渊,吓得站起来想跑,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别过来。"她声音抖着,把雀鸟往怀里藏。

      谢临渊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雀鸟,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它怎么了。"

      "……掉下来的。从树上。"小姑娘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接住了。但是……但是已经摔到了。"

      谢临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看看。"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把雀鸟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很小,很轻,羽毛还是暖的,但身体已经僵了。
      谢临渊捧着那只雀鸟看了一会儿。他在桃树底下挖了一个小坑,用手,坑不深但大小刚刚好。
      他把雀鸟放进去,培上土,又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压在上面。
      小姑娘蹲在旁边看着,抽抽搭搭地擦了擦脸。

      "它叫什么?"谢临渊问。

      "……没有名字。"

      谢临渊想了想,把石头往上按了按:"叫阿啾吧。因为它一叫,人就看到了。"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他:"……你认识它?"

      "不认识。但你认识。你给它取个名字,它就住在这里了。"

      小姑娘蹲在坟前,慢慢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止住了。

      她站起来:"谢谢你。"

      谢临渊也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以后掉了东西,先看看还能不能救。救不了,就好好埋。"

      小姑娘点点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方小石坟。
      然后她跑远了。

      谢临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泥土。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不,更远。
      想起听澜崖边上那只小坟。
      他蹲在深渊边上,身边没有雀鸟,没有小姑娘。
      只有他自己。
      那时候没有人替他埋什么。
      他只能自己站起来,拍拍手,走开。
      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回到宗主殿的时候顾听澜正在院子里等他。看到他满手泥愣了一下:"摔了?"

      "……没有。埋了一只鸟。"谢临渊走进来,洗手。

      他背对着顾听澜,声音闷在哗哗的水声里:"掉下来摔死了。一个小姑娘养的。"

      顾听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一块干帕子递了过去。
      谢临渊接了,擦手。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帕面。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顾听澜。

      "师尊。"

      "嗯?"

      "你捡到我的时候……我是活的。"

      顾听澜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临渊,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的意思。

      但顾听澜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谢临渊在表达庆幸,而是他在说"你捡到的是活的"。
      活的。会呼吸的。会长大的。会记住的。
      他把这一点作为一件重要的事陈述给顾听澜听,像交付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

      "嗯。"顾听澜把帕子接过来,"是活的。"

      "……活着就好。"

      谢临渊说完就走了。
      他走到偏房门口,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顾听澜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湿帕子。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帕子叠好,晾在了桃枝上。

      那一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着谢临渊那句"活着就好"。
      那句话里没有委屈,没有求安慰,甚至连语气都是平的。
      但顾听澜听出了它背后藏着的东西——那个孩子在用他的方式说"谢谢你让我活着"。

      他闭上眼。窗外月光照进来一片。

      第二天清晨他起来的时候,桃枝上那块帕子干了。
      他取下来叠好放进袖中。那块帕子他一直留着。
      后来谢临渊走后他洗过很多次,洗得发白了,叠痕都磨软了。但他还留着。叠在袖中,贴身。

      ---

      十四岁那年秋天,谢临渊第一次独自完成任务。

      任务很简单——把一封信送到山下镇上的驿站。来回不过半日路程。
      顾听澜站在宗门口送他,和往常一样:"早去早回。"

      谢临渊点头。他走了。

      那半日顾听澜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书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茶续了四遍,忘了喝。
      直到晌午时分山门方向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院门口。
      谢临渊回来了,步子比去的时候快,胸口起伏着微微喘气。

      "送到了。"

      "嗯。"

      "驿站的人说回信过几天再取。"

      "嗯。"

      谢临渊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儿。
      顾听澜也站着。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半步,谁也没说话。
      然后谢临渊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了顾听澜的胸口上。
      就一下。
      极短的一瞬,他退开了。
      但他没有抬头。他盯着顾听澜衣襟上的云纹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了,快步回了偏房,门关上了。

      顾听澜站在原地。
      胸口那一小块衣料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是谢临渊额头抵上来的位置。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抬手,按了按那个位置。

      心跳有点快。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没出声,但嘴角翘得很高。

      那之后谢临渊出任务的频率慢慢增加了。
      从半日到一日,从一日到三日。
      每一次回来他都会在宗门口站一会儿。顾听澜每一次都在牌坊底下等着。
      两个人见了面也不多话。谢临渊走上来,并肩,一起往回走。
      偶尔谢临渊会走快半步,肩膀蹭过顾听澜的手臂。
      顾听澜不闪。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回宗主殿。
      院门口那棵桃树又高了一些。枝条伸到了廊檐下,秋天叶子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谢临渊路过的时候会伸手碰一下最矮的那根枝条。顾听澜看到了,不说。

      他知道那棵桃树被谢临渊在心里记了一笔。
      春天开花,夏天长叶,秋天落叶,冬天光着。
      一棵树的四季被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在等下一年的花开。
      顾听澜在等他长大。
      两个人都很有耐心。
      他们都不知道——桃树会一直开花。
      但看花的人,总有一天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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