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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留灯 谢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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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在宗主殿住下的第三天,顾听澜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孩子不睡觉。
不,他睡,但睡不沉。
每天晚上顾听澜路过偏房门口,都能听到里面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窸窣窣的,床板偶尔吱呀一声,有时候还会忽然坐起来的声响——然后就是长久的寂静,像在黑暗中睁着眼等人来敲门。
第三天夜里顾听澜实在没忍住。他端了一盏灯走到偏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立刻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没睡。"
顾听澜推门进去。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出床上拱起的一小团。谢临渊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灯,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
"睡不着?"
谢临渊摇头。
"做噩梦了?"
摇头。但摇得慢了一拍。
顾听澜没再追问。他把手里那盏灯放在床头矮柜上,火苗跳了两下,在墙面上投出暖融融的光圈。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那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你睡你的。"
谢临渊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坐在灯影里的顾听澜。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闭眼。
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顾听澜等他彻底睡沉了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睡着了,但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攥着被角,像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松。
顾听澜回到自己屋里。他翻出一只没用过的铜灯台,注满灯油,捻了灯芯,点着了,端到偏房门口。
他把灯挂在门框边的铁钩上,调了调灯芯的高度,让火苗不大不小地亮着。然后他退了半步,看了两眼。
满意了,转身回屋。那盏灯从那一夜起再没有熄过。顾听澜每天傍晚添一次油,捻一次芯,雷打不动。
有时候议事晚了,他回到内院第一件事就是去偏房门口看那盏灯。还在亮,他就放心了。
谢临渊第四天早上才注意到那盏灯。他推门出来,门框边挂着一只铜灯台,灯芯被剪过了,灯油是满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站在门口看了它很久。然后他偏过头,朝院廊那头看了一眼。
顾听澜正蹲在院子里浇花。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回头,但好像知道谢临渊在看他。
"晚上留着。"他说,"怕黑就开着。"
谢临渊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灯壁。铜面被火苗烤了一整夜,温温热热的。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两息。
"……不黑。"他说。声音很小,但顾听澜听到了。他放下水壶站起来,转身看过去。
小孩站在门口,手还搭在灯壁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顾听澜笑了一下。
"嗯,不黑。但灯留着。想开就开,不想开就灭。"
谢临渊把搭在灯壁上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他看了顾听澜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顾听澜辨认出了那个口型——"谢谢"。
他假装没看到,转身继续浇花去了。谢临渊站在门口又看了那盏灯一会儿,然后回了屋。
那盏灯后来一直挂着。
二十年如一日。
谢临渊离开之后它也还挂着,只是里面的油再没有人添过。
有一天风大把它吹灭了。顾听澜站在门口看了那盏灭了的灯很久,然后伸手把它取了下来。他收进了一只木匣里,和那枚暖玉放在一起。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只知道灯灭了的那一晚,他在偏房门口站了一夜。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只荷包,里面有两颗干透了的梅核和几片桂花糕的碎屑。那是谢临渊走之前留下的。
荷包旁边搁着一件叠好的外袍——顾听澜替他披过的那件。也叠得整整齐齐。像走之前认真做完了所有功课。
但那是后话了。此刻的顾听澜还在浇花,谢临渊还在门口看灯。日子还长,桃花还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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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在宗主殿住到第七天,膝盖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新肉长出来,痒得他坐不住。他蹲在院子里的桃树底下挠膝盖,纱布被他挠松了,露出一截粉嫩的新肉。
顾听澜端着药碗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小孩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和自己膝盖较劲。挠一下,嘶一声,再挠一下,又嘶一声。
"别挠。"
谢临渊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挠。顾听澜走过去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腕。
"再挠就挠破了。涂药。"
谢临渊抿着嘴,把手抽回来——但没抽动。
顾听澜抓得不紧,但他没有使劲挣脱,只是别着脸不看他。
顾听澜松开他的手腕,把他裤腿卷上去。
纱布果然松了,露出来的新肉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看了谢临渊一眼,小孩把脸别得更远了,后脑勺朝着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顾听澜没说话。他重新倒了药水,涂上去。这次是新肉,沾了药水比之前更疼,谢临渊猛地缩了一下,膝盖弯动了一下。
"疼?"
"……不疼。"
"那你缩什么?"
"……你没说。"
顾听澜手下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他的脸。
小孩梗着脖子,眼睛盯着远处的墙,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坚决不肯承认的猫。
他忍住笑,继续涂药,动作放得更轻了。涂完重新包扎好,他站起来:"明天还换。"
谢临渊坐在桃树底下,低头看着膝盖上白花花的纱布。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纱布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伸手摸了摸纱布的边缘,又缩回手。
"……明天还有吗。"
"有。每天都有。"
"……哦。"
那个"哦"字拖了半拍的尾音。
顾听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还坐在树底下,一只手放在膝盖的纱布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那只放在纱布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也许是药膏的凉意,也许是纱布的触感,也许只是确认那里有人替它包扎过了。
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谢临渊比往常多添了半碗饭。他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到洗碗盆里,端着走了。
顾听澜看到他在灶台前踮着脚,把他的碗和谢临渊的碗叠在一起,开始洗。
水声哗啦哗啦的。
顾听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小孩洗碗的动作很笨,手指被凉水冻得发红,但洗得很认真。他把碗里里外外冲了三遍,又用干布擦干了,放进碗柜里。
然后他转身,看到顾听澜站在门口,愣住了。他的耳根迅速泛起一层红色。
"……怎么了。"
"没什么。"顾听澜侧身让开路,"碗柜第二层放你的碗。以后自己的碗自己放。"
谢临渊愣了一瞬。他走到碗柜前打开门,第二层空着一格。他把碗放进去,正了正位置。
合上门的时候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顾听澜看到了。他假装去倒茶。
从那天起,谢临渊开始做一些很细小的事。吃完饭洗碗,清晨起来扫院子里的落叶,傍晚替顾听澜书案上的砚台添水。
他不说"我来帮忙",从来不问"你需要吗"。
他就是做。做完就走。
顾听澜最开始想拦,后来不拦了。
他只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院子扫了、砚台满了,然后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正在练剑的小孩。
小孩练剑的时候很专注,背脊挺直,手腕用力,一招一式都认真。
顾听澜看了一会儿,回屋翻出一卷旧书,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那卷书被翻过了,又放回了原处,比之前整齐了一点点。
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一种默契。
不说话,但各自做着自己的那一份,像齿轮慢慢咬合到一起。
宗主殿的院子里开始有了活气。有锅碗瓢盆的声响,有清晨洒水的声音,有傍晚练剑时衣袂带风的声音。
那些声音不大,但让人踏踏实实地觉得——这里有个人在。他会在。他明天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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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一个月后,顾听澜有一天傍晚回到内院,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桃树底下,一块半大的青石被搬到了墙角边,石面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
顾听澜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碗底沉着几粒碎米。是喂鸟的。
他抬头扫了一圈院子。偏房的门开着条缝,一小片衣角从缝里露出来。是谢临渊的袖子。他躲在门后面偷看。
顾听澜没有转头,蹲下来,往陶碗里又添了几粒米。然后站起来走了,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傍晚他再经过那棵桃树的时候,碗里的碎米少了一小撮。
几只麻雀在树梢上跳来跳去。
谢临渊从偏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它们。
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才低头。低头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那种。
他把那一瞬间的笑意收进了眼睫底下,藏得像一颗偷来的糖。从此院子里多了一件事。
每天清晨添水添米,傍晚看麻雀来吃。顾听澜有时候会故意多撒一把米在树根旁边,然后快步走开。
他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一眼——谢临渊已经蹲在树底下了,手里捏着几粒碎米,小心翼翼地搁在碗沿上。
麻雀还没来,他先等着。袖口沾了草屑,不知道。
那天晚上顾听澜在书案前看卷宗,窗外起了风。
他听到偏房的窗子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从外头传来,极轻的,走到他门口停住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脚步声又走了。
他又等了等,站起来打开门——门外的台阶上放着半碗水。
碗边搁着一块帕子,叠得四四方方,帕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笔迹生涩但用力:
"你屋窗响。"
字写得不太好,上下不齐,中间那个"屋"字写了改改了写,墨迹洇了一小块。但顾听澜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端起那半碗水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谢临渊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卷新纸。纸旁边放着一支笔,砚台里的墨是新鲜的。
他站在窗台前愣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练字。
一笔一划,把"师尊"两个字写了三十七遍。写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笔画终于顺了。
那天中午他练完字从屋里出来,迎面碰上顾听澜。
他下意识把那张写满字的纸往身后藏了藏。
但顾听澜已经看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天下午谢临渊再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那张纸被人翻过了。
翻过来的那一页,在第三十七个"师尊"旁边,多了一行批注:
"有进步。明早再写三十遍。"
字迹温润端正,和第一天压在桂花糕底下的纸条一模一样。
谢临渊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翻过来,重新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和桂花糕放在一起。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早。灯亮着,火苗稳稳的,在墙上投出一小片温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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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第三个月,谢临渊开始学剑。
顾听澜领他去了兵器库。
库房很大,从地到顶三面墙全是剑架,横着竖着摆了几百柄剑。
长的短的,宽的窄的,玄铁青铜赤铜乌钢,有带着鞘的,有裸着刃的,有新铸出来泛着冷光的,有传了几代剑身上全是岁月的纹路的。
谢临渊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满墙的剑,瞳孔里映着一排排冷冽的反光。
顾听澜靠着门框等他:"挑一把。"
谢临渊走进去。他从第一排开始看,一柄一柄地看过去。
走得很慢,每一柄都停下来端详。
有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剑鞘,有的他凑近了看剑脊上的纹路。
走到第十排的时候他停下来。
面前是一柄很不起眼的铁剑。剑鞘是普通的黑皮鞘,边缘磨得发白了。剑柄缠着旧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搁在一堆华丽的长剑中间,像一件被人遗忘的旧物。
谢临渊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入手的那一瞬剑比他想象的重。
剑柄上的旧布条粗糙地硌着掌心,凉意从剑鞘渗进指腹。他双手捧着,端平了,看着灰扑扑的剑面。
"就这个?"顾听澜走过来看了看,"这把有些年头了。剑身有几处豁口。"
"……嗯。"
"不挑一柄好的?"
谢临渊摇了摇头。他把剑抱在怀里,像抱一件找到了很久的东西。顾听澜看了他一眼,不再劝了。
"行。回去我教你。"
那一天下午,谢临渊在院子里第一次握剑。顾听澜站在他对面,空着手。
"把剑举起来。对准我。"
谢临渊双手握着剑柄,把剑举起来。剑尖朝前,对准顾听澜。
他举得很吃力,手臂在抖。铁剑对他来说还是太重了,但他的手攥得死死的。
"不要用胳膊。"顾听澜走过去,从背后拢住他。一只手按在他腰侧,一只手握住他握剑的手。
"从这里发力——腰。腰动,肩膀跟上。手臂只是传递。剑是你的延伸,不是你额外扛着的东西。"
谢临渊被他半圈在怀里,背脊绷得跟块木板一样。顾听澜感觉到了他浑身的僵硬,但没有退开。
他带着谢临渊的手慢慢往前推了一寸,又收回来,再推一寸。
"放松。"
"……"
"放松。"
"……放松不了。"
"为什么?"
谢临渊闭嘴了。他的脖子根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因为顾听澜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顾听澜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近到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衣领上那点淡檀香——和第一天那方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动。顾听澜过了两息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他退开半步,松了手。
"……你自己试一遍。"
谢临渊点头。他握着剑,重新起势。腰转,肩松,手腕送出。
一套动作虽稚嫩但流畅,剑尖划出一道浅浅的弧光。
虽然那把剑在他手里还是晃的,但他终于把动作连起来了。
顾听澜站在旁边,看着暮色里小孩握剑的身影。
剑比人高,人比剑瘦,但那个背影稳稳地立着,一步不退。
他把这个画面收进眼底。
从此每次谢临渊练剑,他都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他在廊下看书,有时候他在院里喝茶,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是靠在柱子上看着。
谢临渊练完一套就会回头看他一眼。看到他还在,就转回去继续练。
两个人不说一句话,但那种"在"的感觉填满了整个院子。比阳光更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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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天云渊仙宗下了三场大雪。
第一场雪的时候谢临渊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很久。
他见过雪。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纷纷扬扬的像把整个天空都筛了一遍。他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小滴水。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顾听澜在炉边看书,火烧得正旺,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谢临渊把接雪的那只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跑回了屋。他坐到炉子另一边,把手伸出去烤火。
顾听澜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外面冷不冷?"
"冷。"
"那还出去。"
"……雪好看。"
顾听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小孩双手伸在火上烤,手指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表情。
他低头继续看书。但翻页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场雪下得最大。
积雪压断了后山一根老松枝,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谢临渊正在午睡,被响声惊醒,猛地坐了起来,满脸警惕。
顾听澜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墙角了,手里攥着那柄铁剑,眼神锋利得像一只被惊醒的猎犬。
"树断了。没事。"顾听澜站在门口,语气平稳。"继续睡。"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松了紧绷的肩膀。
他走回床边坐下,把铁剑放在枕侧,和剑并排躺下了。
顾听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剑放下"。他只是把门带上了。留了条缝。
那天夜里雪停了。
月亮出来,照着一地白茫茫的积雪。
谢临渊半夜醒来,推开窗往外看。整个院子亮堂堂的,月光照在雪面上反出一层银白的光。桃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檐角的冰棱挂了一排,在月光底下晶莹剔透的。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动静。
他偏头一看,顾听澜也推开了窗。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在月光底下对视了一瞬。
顾听澜没有问"你怎么还没睡"。他只是伸手指了指檐角的冰棱:"看到了吗?"
谢临渊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冰棱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尖端凝着一滴水,将坠未坠。
"好看。"谢临渊说。
"嗯。难得看到这么亮的月。"
两个人在各自的窗口站着,没有再说话。
月光把他们隔开,又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同一片雪地上。
风从桃林那边吹过来,卷起一层细细的雪沫,打着旋升上了天空,像碎银一样散开了。
谢临渊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雪沫,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可以堆雪人吗?"
顾听澜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听谢临渊提过任何"想玩"的要求。
小孩从第一天起就像个大人一样小心翼翼过日子。
这是第一次。
他用那种很小的、有点犹豫的声音说"可以堆雪人吗",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像怕被拒绝。
"可以。"顾听澜说,"明早我帮你堆。"
谢临渊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满地的月光和雪光。
"……好。"
第二天清晨谢临渊醒过来,推开院门——院子里站着一个雪人。
圆滚滚的身子,歪歪扭扭的脑袋,用两粒黑石子做眼睛,一根枯树枝做鼻子。
雪人旁边蹲着顾听澜,衣摆浸湿了,手指冻得通红,正在往雪人身上拍最后一块雪。
谢临渊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只雪人,又看了看蹲在雪地里的顾听澜。那个人的鼻尖冻红了,呵出来的白气在晨光里一绺一绺的。
"……师尊。"
"嗯?"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没亮。"
谢临渊走了过去。
他蹲在雪人另一边,伸手摸了摸雪人的脑袋。凉凉的,硬硬的,但那双黑石子眼睛正对着他,圆溜溜的。
"它叫什么?"谢临渊问。
顾听澜想了想:"你说呢?"
谢临渊认真想了很久。然后他说:"……阿圆。"
"为什么?"
"圆圆的。"
顾听澜笑出声来。
他蹲在雪地里,哈着白气,在初冬的晨光里笑得眼眶都有点湿了。
谢临渊偏头看他。
他不知道顾听澜在笑什么,但看到他笑,自己的嘴角也跟着翘了一点点。
那天上午他们没有练剑。
谢临渊在院子里守着他的雪人。怕太阳出来晒化了,拿了一件旧袍子搭在雪人头顶。
顾听澜坐在廊下看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看着谢临渊绕着雪人走来走去,一会儿拍拍这里一会儿拍拍那里,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他猜是在跟雪人说话。
那是一整个冬天谢临渊最高兴的一天。
后来雪人还是化了。三天后它矮了一半,眼睛歪了,鼻子掉了。
谢临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滩化了的雪水,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两颗黑石子和那根枯树枝捡起来收好。
顾听澜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明年冬天再堆一个。"
谢临渊攥着那两颗黑石子,没有回头。
"……还叫阿圆?"
"好。还叫阿圆。"
谢临渊把那两颗石子和树枝收进了荷包。和那两颗梅核放在一起。荷包慢慢鼓了起来。
谢临渊开始有了一些"自己的东西"。
很零碎,不值钱,但他一样一样攒着,像攒着一整个冬天的证据——证明他在这里待过。证明有人替他堆过雪人。
第三场雪是除夕下的。
云渊仙宗的除夕有守岁的规矩。弟子们聚在前殿吃年夜饭,放爆竹,守到子时。
顾听澜原本也要去,但他看了一眼偏房紧闭的门,对传话的弟子说:"今年不去了。"弟子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躬身退下了。
顾听澜去了灶房。
谢临渊正在灶台前踮着脚够一只高处的碗。他够不着,搬了小凳踩上去。
顾听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没有出声。
小孩踩在凳子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上面几道旧疤还没褪尽。
他够到碗了,小心翼翼地端下来,然后从锅里盛了什么东西。
顾听澜走近了,才发现锅里煮着一小锅汤——里面放了红枣、枸杞、几片姜。煮得稀稀的,但冒着热气。香味倒是有模有样的。
谢临渊端着碗转身,看到顾听澜站在面前,手一抖,碗差点翻了。
"……你怎么——"他手忙脚乱地把碗放回灶台上,耳朵刷地红了。
"煮什么?"
"……姜汤。"
"给谁的?"
谢临渊别着脸,耳朵红透了。
他不说话。顾听澜伸手把他从凳子上扶下来,自己看了一眼锅里的内容——红枣七颗,枸杞一小把,姜切了片。
东西不多,但比例对。显然是费心记过的。
"给我的?"
"……天冷。"谢临渊声音闷得像含了一口水,"你前几天不是咳嗽。"
顾听澜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算不上好喝但确确实实是被人认真煮出来的姜汤。
他想起来前几天他确实咳了两声——那时候谢临渊在院子另一头扫落叶,他以为他没听到。
但他听到了。他还记下来了。
然后趁顾听澜去前殿议事的空档,翻了灶房,找到了姜,找到了枣,自己烧了水,自己切了片。
他不知道他花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够那只高处的碗的时候踮了多久的脚。
顾听澜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烫。
姜放多了有点辣,枣煮得不够久还没完全化开。
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烫得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他端着碗,把一整碗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回灶台上。
"好喝。"
谢临渊低着头:"……姜放多了。"
"正好。驱寒。"
谢临渊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看他,又低下去了。
但他嘴角那一点翘起来的弧度,顾听澜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廊下守岁。
没有去前殿,没有放爆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顾听澜温了一壶酒,谢临渊面前放着一碗热牛乳。
天井上方能看到一小片夜空,除夕夜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密。
远处的前殿传来隐约的欢笑声和爆竹声响,隔了几重院落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外面的世界。
"师尊。"谢临渊忽然开口。
"嗯?"
"除夕是干什么的?"
"守岁。等过了子时,旧的一年就走了,新的一年就来了。"
"……走了去哪里?"
顾听澜想了想:"不知道。大概是像雪人一样,化了。但明年还会再来。"
谢临渊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牛乳,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明年除夕——"
他停住了。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攥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
"明年除夕怎么?"顾听澜偏头看他。
"……没什么。"
谢临渊把剩下半碗牛乳一口气喝完了。
他放下碗,两手拢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天井上方那一片密密的星空里。
顾听澜没有追问。
他也抬头看着天。
爆竹声从远处传来,隔了很久才有一声。咚——啪——尾音拖得很长,在夜风里散开。子时到了。旧年走了,新年来了。
谢临渊坐在廊下,身边是顾听澜,面前是空碗。
头顶的星光被瓦檐裁成窄窄的一条,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觉得,这种叫做"除夕"的东西,好像还不错。
他又往顾听澜那边挪了半寸。
顾听澜感觉到了,没有动。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廊下,隔着半寸的距离,像两棵挨着长的小树。根在地底下悄悄缠在了一起,谁都没有发现。
那天晚上谢临渊回屋之前,站在偏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听澜还在廊下坐着,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门框边那盏灯亮着。火苗稳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他在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师尊。"
他小声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但他叫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无人应答的时候喊"师尊"——喉咙里滚出来,温温热热的,像含着一口烫过的酒。
他把那一声喊咽了回去,关上门,上了床。灯透过门缝照进来一小条光,落在枕头旁边。
他闭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一年他七岁。
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把这一盏灯一个人留在了身后。
他走了很远,走了很久。久到灯灭了,油干了,很久没有人添。
但他记着这盏灯。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