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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下部 · 第二章 · 归处 魔界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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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和谢临渊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会是暗无天日的阴沉之地,遍地焦土,处处森然。但石门之后的景象,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视野豁然开朗之后,看到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
城不大,房屋错落有致,白墙青瓦,檐角挂着暗金色的风铃。街道两旁有商铺,有茶棚,有行人。空气里有炊烟和草木的气息,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融融的。和他想象中的"魔界"差了十万八千里。
殷昼走在他身侧,看到他脸上那一瞬的愣怔,轻笑了一声:"怎么,以为到处都是骷髅头?"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跟着殷昼穿过街道,沿途偶有人朝殷昼行礼,目光带着尊敬。但他们看到殷昼身边那个陌生少年时,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和试探。有人多看了谢临渊两眼,然后悄悄和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谢临渊感觉得到那些目光。他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脚步没有停。
殷昼领他穿过小城,沿着一条青石阶往山上走。石阶两旁种着一种他不认识的树,叶片是暗紫色的,边缘泛着银边。树冠在头顶交错,遮出一片荫凉,偶尔有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殷昼在一处院落前停下。院门是木制的,有些旧了,门环是铜的,擦得很亮。殷昼推开门。
"你住这儿。"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
有一棵老梅树长在院子中央,枝干虬结,结了满树细小的花苞。正屋三间,房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里面养着几枝新剪的野花,开得正盛。
谢临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院子里的一切。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没有说话,走进去,推开了正屋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面旧书架。桌上放着一只瓦壶、两盏粗瓷杯。墙角叠着干净的被褥,有一股晒过的气息。他站在门框里看了一圈,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殷昼。殷昼站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下,背着手。
"你娘的故居。"殷昼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她嫁给你爹之前住在这里。后来他们走了。屋子空了快二十年。我让人收拾过了。你住着,想住多久都行。"
谢临渊站在门框里,攥着门沿的手指紧了紧。他又环顾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目光掠过书架上几卷旧书、窗台上搁着的针线笸箩、桌上那盏旧油灯。每一件东西都带着被使用过的痕迹,有温度,有日常的气息。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娘住过的地方。她在这些地面上走过,在这张桌边坐过,在这扇窗边看过花。他如今站在她站过的位置上,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谢谢。"他说。
殷昼摆了摆手:"谢什么。我是你舅舅。"
他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说:"桌上有米面油盐。灶房在后面,柴火堆在檐下。自己做饭。要是不会做——"他顿了一下,语速变快了,"街口第二家面摊的老板娘手艺不错,报我名字能赊账。"
殷昼走了。谢临渊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石阶下去了,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风从树梢上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光影。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进灶房,摸了摸米缸里的米,翻了翻案板上的菜刀和砧板。
灶台上有半罐盐、一罐油、一小坛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屋,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行李。但他把铁剑靠在桌边,把荷包放在枕下,把外袍叠好放进木柜。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丈量这个空间。他拉开木柜的时候看到柜底搁着一只旧木梳,断了一根齿。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回了原处。
那天傍晚他去了街口第二家面摊。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到他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你是——殷大人带来的那个孩子吧?来来来,吃面!"
谢临渊在矮桌边坐下。老板娘端上来一大碗面,汤头清亮,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两片酱肉、一把碧绿的葱花。热气扑面而来。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烫。鲜。面的口感很软。他慢慢吃着,碗里冒着白气,模糊了他的脸。他吃到一半的时候,老板娘在旁边桌边擦着桌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娘以前也爱来我这儿吃面。每次都点一样的——多加葱花,不要香菜。她说这面有家里的味道。"
谢临渊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又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他把碗筷摞好了,端回灶台边。老板娘笑着说"下次再来",他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被褥有晒过的气息,枕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旧木头的味道。窗外有虫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梅树的香气。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隔壁屋里没有人。整座院子只有他一个人。他睁着眼躺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暖玉,握在掌心里。玉面温热。他把玉贴在脸上,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家了。他的家。他娘住过的地方。有面摊,有老梅树,有青石阶。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但它确实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他在这里睡了第一晚。很安稳,没有做噩梦。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窗外的阳光照在粗瓷碗里的野花上,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着。他坐起来,看着那一小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床。推开院门,站在晨光里。街道上有人走动了,挑着担子的货郎、赶早市的菜农、端着碗在门口吃早饭的邻居。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什么。谢临渊站在院门口,晨光落在他肩上。
他在想一件事——他娘曾经也像他一样,每天清晨推开这扇门,站在院子里看梅花开了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开始生火做饭。笨手笨脚地煮了粥,粥煮糊了一点,但他喝完了。他洗碗的时候把碗筷在水里多冲了两遍,放回碗架的时候摆正了。然后他坐在廊下的矮凳上,面朝院子里的老梅树,开始看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他认识了街口面摊的老板娘,熟悉了从院子里到灶房的步数,记住了那棵老梅树什么时辰会投下最短的影子。他学会了自己生火做饭,虽然手艺称不上好,但至少煮出来的东西能入口。他偶尔和殷昼一起吃饭。殷昼不怎么说话,吃饭就吃饭。有时候会给他带来一卷旧书或几张旧信札,搁在桌上就走。谢临渊也不问。他知道那些东西是他母亲的遗物,他慢慢看,慢慢读,慢慢拼凑出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的样子。
她爱吃葱花不要香菜的面。她会绣花,帕子上绣桃枝和梅花。她的字迹工整温柔。她嫁了一个叫谢燎的男人。他们在听澜崖看过桃花。她死的时候把最后一件东西交给了顾听澜——她的孩子。
有一天傍晚,谢临渊从一本旧札里翻出了一页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燎说等我生了孩子,带他回魔界住。我说那要看孩子喜欢哪里。他要是喜欢桃林,就住听澜崖。我心想——他一定会喜欢桃花。"
谢临渊把那一页纸合上,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冒花苞的老梅树。晚风从檐角吹过来,带着凉意。他忽然想——如果他娘知道他后来确实喜欢上了桃花。在听澜崖上扫了十年的落花。陪那个人看了十年的花开花落。他娘要是知道,大概会很高兴。他把那页纸夹回书中,站起来,回了屋。
他在魔界住了下来。从春天住到了夏天。院子里的梅树谢了花,抽了新叶。紫叶银边的树把枝叶伸到了屋檐上,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早起生火、煮粥、看书、练剑。铁剑他每天都磨,磨得剑身锃亮。那把旧铁剑跟着他走了很多路。从云渊仙宗到南疆,从南疆到魔界。他磨剑的时候会想——顾听澜教他磨剑的时候说"剑要养,它才会认你"。他当时听进去了。如今还记着。
夏天过半的时候,殷昼有一天傍晚来找他。两个人坐在院中梅树底下,中间搁着一壶茶。殷昼端着茶杯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有人在打探你。"
谢临渊抬眼看他:"谁?"
"云渊仙宗的人。"殷昼放下茶杯,看着谢临渊。"来了三批。都是暗探。我问过了,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找你下落。"
谢临渊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茶盏,茶汤映着晚霞的颜色,在杯沿微微晃动。
"你要不要回个信?"殷昼问,"告诉他们你还活着。"
谢临渊沉默了半晌:"……谁派的人?"
殷昼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谢临渊垂下眼。茶杯里映着他的脸,被晚霞染成了暖色。他没有回答,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凉了半截。他喝完了,放下杯。
"不用回。"他说。
殷昼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随你。不过——"他顿了顿,"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可以。你娘留了信鸽,旧笼子在后屋。修一修还能用。"
殷昼走了。谢临渊一个人坐在梅树底下,暮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他看着头顶的树影慢慢模糊了轮廓,虫鸣从墙根下面响起来。他在想殷昼的话——有人来找他。"来了三批"。"没有恶意"。他想起那个人的样子——蹲在花圃前浇花,抬起头来看他,笑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后脑靠在梅树的树干上。晚风从他脸上拂过去,温温的。他不知道自己坐到了什么时候。天完全黑了之后他站起来回了屋,门关上,灯点亮了。
床头那盏旧油灯是他重新添了油的。灯芯剪过了,火苗稳稳地亮着。和云渊仙宗偏房门框边那盏灯,用的是同一种灯油。他不知道。他只是按习惯做的。
那天夜里他又梦到了听澜崖。但这次没有坠落。他站在崖边上,顾听澜站在他对面。顾听澜看着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温温的,嘴角带着那种他看了十年的笑。谢临渊站在对面,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梦里对望着。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着几片桃花瓣。然后顾听澜开口说了两个字。谢临渊听清了。
"回来。"
他猛地醒来。窗外天还黑着。他出了一身的汗,心跳很快。他伸手摸到枕边那枚暖玉,攥在掌心里,掌心被玉棱硌得生疼。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他在想——他梦里的顾听澜说的那两个字,是"回来"。不是"你回来"。不是"回来吧"。只是"回来"。像一句早就说过了、但被风刮走的话。他在等这个梦里的谢临渊补上回答。
谢临渊在黑暗中握着那枚暖玉。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窗外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着,月光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白影。他攥着暖玉躺了后半夜,天亮之前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他坐起来,看着那方阳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
他推开院门。晨光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院子里那棵梅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石阶上有落叶。他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一下一下的,慢慢地把落叶拢到树根底下。扫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扫帚。他想起来很多个春天的早晨,他也这样扫着院子里的落花。每一次都有个人拿着另一把扫帚从院子那头走过来。
那把扫帚还在宗主殿的桃树底下搁着。落花埋了它一整个春天。谢临渊低下头,继续扫。扫完之后他把扫帚放回墙角,回屋盛了粥,就着一碟咸菜吃了。然后他洗了碗,擦了桌子,把枕下的荷包拿出来整理了一遍。他把那枚暖玉拿出来看了很久,又重新系好戴回脖子上。那枚玉在他衣领底下贴着他胸口,温温热热的。
他走出院子,沿着青石阶往下走。街口面摊的老板娘正在摆桌子,看到他招手:"吃了没?"
"吃了。"
"那来碗汤?刚熬的骨头汤。"
谢临渊在桌边坐下。老板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他低头喝了一口,烫,但暖。他捧着碗慢慢喝着。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一个孩子追着一只猫跑过去了。阳光照在桌面上,把碗里的汤映出一层亮亮的光。
谢临渊喝着汤,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算太差。有汤喝,有地方住,有一个人知道他活着。他捧着那碗汤,慢慢喝完了。他把碗放下,在桌面上放了两文钱。
站起来,沿街走了一段,在转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街道上人来人往,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被晨风斜斜地吹散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了。
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那封信。
但他知道——他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有一根线始终连着来处。那根线很细,经不起扯,但一直没断。